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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千里归途暗流,乡堡风雨欲来

    出长安城门,城外的天地便褪去了帝都的锦绣繁华。

    官道两旁,田地大片荒芜,不少村落残破倾颓,屋舍被战火焚毁,断垣残壁随处可见。路边时常能见到流离失所的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蜷缩在道旁,眼神麻木茫然。渭水之盟虽已订立,突厥铁骑北撤,可战争留下的伤痕,还深深烙印在关中大地之上。

    沈越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行进在官道之上。

    三百精锐将士,皆是水磨庄田围城血战幸存下来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甲胄虽不算华丽,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车队之上,装载着朝廷拨付的粮食、布匹、药材,还有一部分秦王府暗中托人送来的疗伤草药,沉甸甸的物资,是数万庄内百姓活下去的指望。

    沈越骑在骏马之上,一身官袍外罩软甲,目光扫视沿途满目疮痍的景象,心底沉甸甸的。

    他在长安朝堂之上据理力争,拿到了陛下的敕令,取得了镇抚乡土的名分,可他心里十分清楚,一纸圣旨,远远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太子李建成那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朝堂之上,东宫一众官员虽然被迫接受了陛下的旨意,可暗地里的算计,从未停下。早在队伍离开长安之前,就已经有密探远远尾随,一路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些克扣赈济物资的地方官吏,收到东宫传来的密信,已经开始慌忙做手脚。销毁账目、转移截留的粮米,甚至暗中联络周边的盗匪溃兵,想要给沈越制造麻烦。

    赵武骑马来到沈越身侧,压低声音道:“姑爷,咱们身后,一直有几批人马远远跟着,不像是普通行商,多半是东宫派来的密探。”

    沈越淡淡点头,目光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官道:“我早料到会如此。他们不会明着动手,毕竟我们手持陛下敕令,是奉旨回乡镇抚。明面上拦路,便是抗旨。但暗地里,他们会想方设法给我们使绊子。”

    “粮草车队,沿途州县的刁难,甚至煽动盗匪来劫掠物资,都有可能发生。传令下去,全军提高戒备,分成前后中三队,粮草辎重居于中间,前后各安排精锐护卫,夜间扎营,四周布设岗哨,不许任何人靠近营寨。”

    “另外,告诫所有将士,不可与沿途地方官吏发生私斗。一切冲突,都要以圣旨敕令为凭。我们是奉旨办事,万万不能落下把柄,被人抓住话柄,传回长安去。”

    赵武拱手领命,立刻调转马头,把命令传达到全军各部。

    三百将士闻声,立刻调整阵型,原本松散的行军队列瞬间变得严谨肃杀。将士们手握兵器,目光警惕扫视道路两侧的山林与村落,时刻提防不测。

    一路向东行进,离长安越远,地方州县的风气便越发浑浊。

    行至一处中途州府,按照规制,奉旨出行的队伍,地方官府理应接应,供给食宿,协助转运物资。可当沈越一行抵达州府城外,州府的官吏却百般推诿。

    知州托病不见,只派了一名小小的佐吏出来应付。

    那佐吏面色敷衍,语气推诿:“沈将军,本州府库房空虚,连年遭兵祸,粮草物资紧张,实在无力供给大军食宿。而且,朝廷调拨的赈济粮药,转运之事,本州也无权插手,将军还是自行赶路吧。”

    这番说辞,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

    沈越手中握着皇帝敕令,当场把敕令展开,摆在佐吏面前,神色冷冽:“本官奉陛下圣旨,返回水磨庄田镇抚地方,转运赈灾物资。你州府拒不接应,是要抗旨吗?”

    佐吏见到明黄的敕令,脸色骤然一白,可依旧强作镇定:“将军,非是下官抗旨,实在是府库无物。若是将军不信,可以自行入府查验库房。只是眼下本州事务繁多,实在抽不出人手协助转运。”

    他心里早收到上面的密令,只要不公开抗旨,便尽可能拖延、刁难,不给沈越提供任何便利。库房之中并非没有存粮,只是不愿拿出来支援水磨庄田。

    赵武见状怒火上涌,手按腰间刀柄,便要发作。

    沈越抬手拦住他,冷冷看向那佐吏:“既然州府无力相助,那我们便不叨扰。只是本官要记下今日之事。御史台的御史不日便会到此地核查赈济物资克扣一案,届时,本官会把今日州府的态度,一并上报陛下。”

    此言一出,佐吏脸色瞬间大变。

    御史即将前来查案,若是把今日拒不奉旨接应的事情上报,那他和知州,必定要受到朝廷追责。

    沈越不再多言,直接下令队伍继续赶路,不在这里多做停留。

    队伍离开州府,继续向东。

    赵武愤愤不平:“姑爷!这地方官,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我们手握圣旨,竟然还受这等窝囊气!”

    沈越缓缓说道:“这就是东宫的手段。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圣旨,就用这种软刀子磨人。处处刁难,拖延我们的行程,消耗我们的粮草。若是我们在半路耗得久了,水磨庄田那边局势持续恶化,到时候,朝堂之上,便会有人跳出来说我办事不力,镇抚无方。”

    “我们不能跟他们纠缠,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庄内。多耽搁一日,庄内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队伍日夜兼程,加快行军速度。

    白日赶路,夜晚扎营,沿途山林之间,果然屡屡出现异动。

    数夜里,有零星的盗匪小队,趁着夜色试图偷袭粮草车队。可沈越麾下的将士,都是经历过围城血战的老兵,戒备森严,那些盗匪刚一靠近营寨,便被岗哨发现,弓弩齐发,几番突袭全部被打退。

    有一次,一伙数十人的亡命溃兵,在山道隘口埋伏,想要劫掠运输药材的车辆。赵武亲自率领一队精锐冲上前去,一番厮杀,击溃这伙乱兵,俘虏数人。

    审讯俘虏之后,才得知,这伙溃兵,正是收到了当地官吏暗中送来的消息,许诺只要劫下沈越的粮草物资,便给他们提供粮食。

    消息传回沈越耳中,他心中更加清楚,这一路归途,杀机四伏。

    东宫与地方贪吏,已经是铁了心要给此行制造麻烦。

    万幸的是,虽然处处受阻,但是队伍没有出现重大损失,粮草药材大部分都完好无损。只是连日赶路,人马疲惫,不少将士身上旧伤复发,伤病开始增多。

    沈越下令,尽量放缓一点行军节奏,每日留出时间,让军医为将士疗伤,避免人马过度损耗。

    一路奔波,历经十数日的跋涉。

    远远的,地平线上,终于望见了水磨庄田那座残破的堡寨轮廓。

    经过突厥围城的战火洗礼,高大的城墙多处崩裂,城垛残缺不全,不少房屋被战火焚毁,远远望去,一片满目疮痍。

    当沈越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之中,庄外的瞭望哨立刻发出信号。

    堡寨城头,留守的管事与士卒,看见远方尘土飞扬,看见那面属于沈越的旗帜,一个个喜出望外,激动得高呼出声。

    “将军回来了!沈将军回来了!”

    消息飞快传入堡内。

    短短十数日,水磨庄田之内,已经是一片风雨飘摇。

    当初沈越离去之时,留下的留守人手本就不足。围城一战,青壮死伤惨重,剩下的大多是伤残士卒、老弱妇孺。朝廷下发的抚恤物资,大半被沿途官吏克扣,真正送到庄内的粮食药材寥寥无几。

    庄内百姓本就经历过饥荒、瘟疫,好不容易熬过突厥围城,本以为可以迎来休养生息,结果却陷入缺粮缺药的困境。

    外面,大批流民、溃兵、盗匪,聚集在堡寨外围。他们有的是走投无路的难民,有的是心怀歹念的亡命之徒,日日在堡寨外面游荡,不时冲击堡门,索要粮食。

    庄内内部,更是暗流汹涌。

    当初围城之时,庄内收容了大批外来流民杂户。其中一部分人心怀异心,暗中勾结堡外的乱兵,四处散播谣言。

    谣言越传越凶:说留守管事私吞朝廷下发的抚恤,把粮食药材藏起来自己享用;说沈越在长安得到高官厚禄,早已忘记故土百姓,只顾自己荣华富贵,再也不会回来;甚至有人散播流言,说朝廷已经放弃水磨庄田,庄寨早晚要被乱兵攻破。

    流言搅动人心,不少百姓心中惶惶不安。一部分意志不坚定的人,被谣言蛊惑,心中生出怨怼。

    留守的管事,虽然竭力维持秩序,四处安抚百姓,严格把守堡门,可是人手有限,物资匮乏,很难彻底平息流言。每日都有百姓聚集在堡衙门前,哭喊讨要粮食,人心动荡,局势岌岌可危。

    更危险的是,那伙暗中作乱的奸徒,已经在暗中串联,暗中筹划,准备趁着人心浮动,伺机煽动暴乱,想要打开堡门,引外面的乱兵进来劫掠。

    庄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堡寨之内,街巷之中,随处可见饥黄憔悴的百姓,不少人依旧受疫病余毒折磨,卧病在床。街巷之间,时常能听见妇人孩童的哭泣之声。

    留守管事站在城头,望着远方,日日翘首以盼,盼着沈越能够早日归来。

    就在这人心惶惶,内乱一触即发的时刻,沈越的队伍,终于抵达水磨庄田城外。

    堡寨大门缓缓打开。

    留守的一众管事、伤残士卒,纷纷迎出堡门。百姓听闻沈越归来,纷纷涌上街头,挤在道路两旁。有老人、妇人,见到沈越归来,忍不住热泪滚滚,跪倒在地。

    “沈公!你终于回来了!”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庄内百姓,都快熬不下去了!”

    无数双眼睛,满怀期盼地望向沈越。

    沈越翻身下马,看着眼前一张张憔悴、疲惫、满是苦难的面孔,看着残破的堡寨,心中一阵酸楚。

    他走上前去,扶起跪倒在地的老父老母,声音沉稳洪亮:“诸位乡亲,我回来了。陛下已经下旨,彻查克扣赈济的贪官污吏,朝廷调拨的粮草药材,我尽数带来。从今往后,我会和大家一起,安定庄内,肃清奸邪,重建家园。”

    话音落下,不少百姓激动得放声大哭。

    可就在这一片期盼之中,人群的角落里,几道阴冷的目光,悄悄注视着沈越。

    那些暗中煽风点火的奸徒,看见沈越带着大批粮草归来,心中又惊又惧。

    他们原本以为,沈越远在长安,就算得到圣旨,也很难及时赶回。他们计划趁着庄内大乱,煽动民变,劫掠堡寨。如今沈越带着兵马归来,他们的阴谋,已经难以顺利实施。

    但他们并没有就此收手。

    为首的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心中已经生出歹计。

    沈越虽然归来,可庄内人心已经被谣言搅乱。百姓之中,依旧有大量人被流言蛊惑,心中存着猜忌。只要继续暗中挑唆,制造事端,依旧可以搅乱庄内,给沈越制造巨大麻烦。

    沈越一眼便察觉到人群之中暗藏的异样。

    他经历过围城血战,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一眼便看出,这庄内的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外面,盗匪溃兵环伺于堡寨之外;

    内部,奸人潜伏,流言未熄,人心浮动;

    背后,长安朝堂的东宫势力,依旧在虎视眈眈;

    远处,御史台的核查御史,还在路上,尚未抵达。

    他虽然手握圣旨,带着粮草物资归来,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赵武站在沈越身侧,低声提醒:“姑爷,庄内看着乱糟糟的,不少百姓神色疑虑,恐怕谣言已经深入人心。那些作乱的奸人,就藏在百姓中间。”

    沈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沉声吩咐:“传令下去,三百将士即刻入城,一部分人马把守四门,严加戒备,不许外面乱兵趁机混入;一部分人马,护送粮草药材,运入堡寨的官仓。”

    “另外,立刻召集庄内所有管事、各坊的乡老,到堡衙议事。我要立刻厘清庄内现状,查清流言来源,找出暗中作乱的奸徒。”

    “告诉全体百姓,朝廷赈济的粮食药材已经运到,稍后便会按户分发,救济老弱孤寡、伤残将士。但是,凡借机煽动闹事、造谣生事者,绝不姑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三百百战将士,井然有序地开进堡寨。甲胄铿锵,脚步声回荡在残破的街巷。

    粮草车队缓缓驶入堡寨,一车车粮食、布匹、药材,在百姓的注视之下,运入官仓。

    百姓看见实实在在的物资到来,不少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依旧有一部分人,心中被谣言种下的猜忌,没有轻易消散。

    堡衙大堂之内,留守管事、各坊乡老,尽数齐聚。

    留守管事上前,对着沈越躬身行礼,满脸疲惫,把庄内这十数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详细禀报。

    物资被克扣、盗匪滋扰、流言四起、奸人暗中串联煽动,桩桩件件,凶险万分。

    沈越听完,面色愈发凝重。

    “这么说来,如今庄内,已经有一伙人暗中勾结堡外溃兵,图谋作乱。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掌握确凿的人证物证,不知道为首之人到底是谁。”

    一名乡老满脸忧虑:“沈公,如今百姓人心浮动。若是贸然大肆搜捕,反而容易激化矛盾,让那些奸人借机再次造谣,说将军回来之后,便要大肆镇压百姓,到时候,局面会更加不可收拾。”

    这正是当下最难的困局。

    若是强硬抓捕,没有确凿证据,容易激起民变;若是放任不管,那些奸徒继续煽风点火,迟早会引爆内乱。

    沈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眼下第一要务,是安抚民心。先把粮食药材分发下去,救济受苦的百姓。百姓有饭吃,有药医,谣言自然就会失去根基。”

    “但安抚不等于纵容。我们要暗中布下眼线,暗中调查,摸清那伙作乱之人的底细,收集证据。等掌握确凿罪证,再一举拿下,一网打尽。”

    “同时,加固城防,整肃堡寨的守卫。堡外的盗匪溃兵,也不可掉以轻心。他们窥伺堡寨物资,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议事堂内,众人纷纷点头,认可沈越的安排。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众人商议对策之时,堡寨之外,远处山林之中,一支人马正在悄然集结。

    那是当地官吏暗中联络的一伙亡命溃兵盗匪,收到密报,得知沈越已经返回水磨庄田,并且带回大批粮草。

    他们原本打算等庄内爆发内乱,再趁虚而入。如今沈越归来,他们便打算改变计划。

    若是能趁着庄内人心未稳,大举进攻堡寨,即便不能攻破堡寨,只要制造大乱,搅得水磨庄田鸡犬不宁,便可以完成东宫那边交代的任务。

    夜幕,缓缓降临。

    残破的水磨庄田,灯火点点。

    城内,百姓刚刚见到希望,可暗流依旧汹涌。

    城外,亡命之徒磨刀霍霍,虎视眈眈。

    一场内外夹击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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