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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路

    天还没亮,孙大有就否了陆衡的方案。

    “不行。”

    他站在驿棚门口,脸被冷风吹得发青,“粮车分开,谁来押?真少了一袋,账怎么算?再说黑石渡是什么地方?那是乡民过河的破渡口,军粮走那里,出了事谁负责?”

    陆衡没争。

    他只是把三张重新抄好的粮单递过去。

    第一张,是可以立刻卸车改由骡驮、人背的精粮。

    第二张,是可以晚到两三日的豆料、军服、木料和部分器具。

    第三张,是必须跟随大车绕行的重物。

    孙大有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把纸甩回来。

    “谁准你改军令了?”

    “我没改军令。”

    “军令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军资二十一日前送抵北原!”

    “桥已经断了。”

    “那就修桥!”

    “多久?”

    孙大有卡住。

    昨夜探骑已经报得很明白,青松桥不是坏几块木板,而是整段桥面被烧毁。秋水又涨,临时架桥至少要两日,还是没有敌军骚扰的前提下。

    两日之后,北原城已经在断粮边缘。

    陆衡道:“孙司吏,你可以命人修桥。但第一批粮不能等。”

    “你一个小吏,倒教起我做事了?”

    “我只是算时间。”

    孙大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

    “好。既然你这么能算,那你告诉我,黑石渡一次能过多少粮?狼背岭一天能走多少骡?路上丢了谁赔?朔戎若在渡口埋伏怎么办?三条路若有一条断了,你是不是再分六条?”

    这几个问题终于像问题了。

    陆衡点点头:“所以今天先去看路。”

    “你——”

    “我没看过黑石渡,也没走过狼背岭。现在坐在这里算得再漂亮都是假的。”

    郑魁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把一把带血的短刀扔在桌上。

    “昨晚有三个朔戎探子摸到驿棚西面,被斥候截了一个。”

    孙大有脸色更白:“大队人马来了?”

    “暂时没有。”郑魁道,“但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

    陆衡问:“青松桥附近有没有敌踪?”

    “有。”

    “多少?”

    “至少四十骑。”

    孙大有立刻道:“那更不能分兵!”

    郑魁没理他,只看向陆衡:“我给你八骑,一个时辰。去黑石渡看一眼。”

    孙大有惊道:“郑校尉!”

    “你有更好的法子?”

    “咱们应该退回青河仓!”

    驿棚里一下静了。

    郑魁的眼神冷下来。

    “退?”

    “桥断,前有敌骑,军粮若再损失,罪更大。”孙大有说得越来越快,“先退回去,等上面重新调度,才稳妥。”

    “北原城呢?”陆衡问。

    “那是前线将领该想的事!”

    这句话出口,连孙大有自己都意识到不对。

    郑魁看了他半晌,没有骂,只把刀拿起来重新插回腰间。

    “北原若因断粮崩了,朔戎骑兵顺着官道南下,第一个到的就是青河仓。”

    他转身。

    “陆衡,跟我走。”

    黑石渡比陆衡想象中还差。

    所谓渡口,其实只是一段河面较宽、流速稍缓的浅滩。岸边有两条破木船,一条漏水,另一条最多载十几人。河水已经漫到石阶最上面一层,浑黄的水流推着枯枝撞在岸边。

    大车肯定下不来。

    但骡马能不能过?

    陆衡脱了鞋,卷起裤腿往水里走。

    郑魁一把抓住他:“你疯了?”

    “看水深。”

    “让兵去。”

    “我得自己知道。”

    河水最深处没到腰,流速不小,但河底是碎石,不是淤泥。只要拉绳固定,骡马有机会过去。

    陆衡又沿岸走了两里。

    北岸有一片废弃河滩,可以卸粮。

    南岸上坡太陡,得临时挖出两条窄道。

    问题是时间。

    他蹲在岸边,用树枝在泥里记数字。

    一匹骡安全驮粮不能太重。

    一趟渡河需要解包、装驮、牵渡、重新装载。

    如果安排不好,人和牲口会全堵在岸上。

    郑魁看他算了一会儿:“能走多少?”

    “如果只走粮,不带别的,今天午后开始,到明天天亮,至少能过六百石。”

    郑魁皱眉:“六百石够什么?”

    “够北原多撑半天。”

    “半天也叫救命?”

    “半天能等到第二批。”

    陆衡站起身,望向上游。

    “狼背岭呢?”

    “还看?”

    “必须看。”

    狼背岭的路更糟。

    准确说,那根本不能叫路。

    山脊上只有猎户踩出来的窄径,一边是坡,一边是灌木。人能走,骡马勉强能走,但一旦下雨,随时可能摔下去。

    陆衡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朔戎的大队骑兵也不容易上来。

    “这里走多少?”郑魁已经不再嘲笑他的算法。

    “少。”陆衡道,“但快。”

    “多少?”

    “挑两百名最能走的民夫,每人背两斗。再选一百二十匹骡,减到七成负载。”

    郑魁算了算,眼睛微亮。

    “加起来有四百多石。”

    “而且最快明晚能到北原南哨。”

    郑魁沉默片刻。

    “够一万人吃一天?”

    “如果只发战兵,接近。”

    “军中不会只喂一万人。”

    “所以这不是粮,是时间。”

    回程时,他们没有走原路。

    郑魁带着人从一处山坡绕回驿棚,途中发现了新鲜马蹄印。

    二十多骑。

    朝着青松桥去。

    敌人正在封大道。

    陆衡忽然意识到,对方很可能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粮,却知道最简单的一件事:粮队必须走路。

    只要封住唯一的大路,就能把三万人的肚子变成武器。

    回去的路上,陆衡还特意在青松桥上游停了一会儿。

    烧毁的桥面顺水漂走,只剩两段焦黑梁木挂在石墩上。岸边有几处新鲜马蹄印,还有被砍断的麻绳。

    “不是临时起意。”郑魁看了一眼便道,“有人带着斧和火油来。”

    陆衡点头。

    这说明敌人不是偶然撞见军粮,而是在有意识地切断运输节点。

    桥、渡、山口。

    真正的战场已经从城墙往南延伸了几十里。

    而很多人还没意识到。

    快到驿棚时,前方忽然冲来一骑。

    是留守的军士。

    “校尉!出事了!”

    郑魁握住刀柄:“敌骑?”

    “不是。”

    那军士喘得说不出整句。

    “赵从事到了!带着军储司的令,说……说孙司吏上报这趟粮已经没法送了,要撤回青河。”

    陆衡脚步停住。

    郑魁脸色难看:“赵景山亲自来了?”

    “是。”

    赵景山,青河军储司从事,孙大有的顶头上司。

    也是这趟军粮真正能拍板的人。

    他们赶回驿棚时,赵景山正坐在棚里喝热汤。

    四十来岁,瘦脸,胡须修得很整齐,衣袍竟还很干净。

    孙大有站在他身边,像终于找到了靠山。

    “郑校尉。”赵景山放下碗,“我已看过损失。青松桥断,朔戎又盯住粮队,再往前送风险太大。今日午时,全部回撤。”

    郑魁道:“北原只剩三天粮。”

    赵景山看向孙大有。

    孙大有低声道:“是陆衡自己算的,未必准。”

    “准不准,让北原再报就是。”

    陆衡道:“来回至少一天。”

    赵景山第一次看他。

    “你就是陆衡?”

    “是。”

    “听说你想把粮分三路?”

    “是。”

    赵景山淡淡道:“出了差错,你担得起?”

    陆衡回答得很快:“担不起。”

    孙大有差点笑出声。

    赵景山也微微皱眉。

    陆衡接着道:“但撤回去,北原若真断粮,谁都担不起。”

    棚外风吹得篷布猎猎作响。

    赵景山盯了他许久。

    “年轻人,有胆气不算本事。”

    “我知道。”

    “军粮不是让你拿来赌的。”

    “我也不赌。”

    陆衡把三条路线图放到桌上。

    “黑石渡我刚看过,能过骡。狼背岭能走人。平泽口的大车道绕四十里,但还能走。”

    “所以?”

    “所以不是一条死路。”

    “是三条活路。”

    赵景山看也没看那张图。

    “午时回撤。军令如此。”

    他说完起身。

    走到棚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另外,原总账书吏已死。此次损粮、弃车、账册差异,需要有人负责。”

    孙大有垂下眼。

    赵景山回头看陆衡。

    “粮册一直在你手里,对吧?”

    陆衡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在问。

    这是在选人。

    一个二十二岁、无父无母、没有官身的小书吏。

    比孙大有合适得多。

    “对。”陆衡说。

    “那就好。”

    赵景山走了出去。

    郑魁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孙大有没敢看陆衡,只低声说:“你别怪我。官场就是这样,总要有人把账说清楚。”

    陆衡反而笑了一下。

    “孙司吏。”

    “什么?”

    “午时回撤之前,我还是押粮书吏吧?”

    “当然。”

    “那这几个时辰,我还可以做我的事。”

    孙大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衡把路线图重新收好。

    既然上面已经准备让他背锅,那么继续听话撤回去,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北原断粮,他是罪人。

    粮队损失,他也是罪人。

    左右都是死路。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把粮送到。

    他转头看向郑魁。

    “校尉。”

    “嗯?”

    “借我两百民夫,一百二十匹骡。”

    郑魁盯着他。

    “你想抗令?”

    “我只想在午时之前,先把第一批粮送走。”

    “赵从事不会答应。”

    “所以别问他。”

    郑魁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后,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娘的。”

    “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算账的。”

    他转身朝棚外走。

    “但更讨厌饿着肚子打仗。”

    “一个时辰。”

    “你要的人和骡,我给你。”

    陆衡看向远处灰白的天。

    午时之前。

    第一批粮必须离开这里。

    否则这三条路,就真的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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