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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宗亲

    县试后,邱夫子回到社学。

    社学此番又是全军覆没,唯一晋级府试的苗子也挂了。

    府试落第与县试落第都是一个性质。同时有一个县试落榜的同窗也是道心破碎,从社学退学了。

    不过正合了那个道理,有人漏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

    一馆虽走了徐周二人,但又录入了两名新儒童。

    一名是二馆班正徐明。

    之前徐明本就是二馆翘楚,早可升入一馆。

    一名则是从城中社学转来的,还不到十五岁,诗赋却极佳,被邱夫子主动邀至社学中。

    如此社学一馆明年就有两名冲击童生,甚至生员的儒童了。

    当然二馆与三馆中也多了些学生,不少是慕名而来的。

    邱夫子从附生补廪为增生后,果真名气大涨。

    附近只有方山社学和古灵社学,连临近的福清县都有人将孩童送到方山社学就读。

    ……

    县试前,县城里的许举人过年时邀了几个贡生,廪生作了一个诗会,邱夫子虽是新晋增生也在邀请之列。邱夫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当堂作了两首诗,颇得赞许。

    因作两首诗得到许举人赞赏,邱夫子感慨诗赋还是王道。

    回到一馆后,邱夫子道:“自唐宋以来只有诗赋才是与士大夫公卿打交道的途径。”

    “想王勃一篇《滕王阁序》技惊四座,李白醉写《清平调》,提笔立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再有‘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诗词歌赋才是读书人成名最快的渠道。”

    “你见过哪个读书人在讲会时,当堂念出一篇时文来博得众人赏识!”

    说到这里,课堂上哄堂大笑。

    邱夫子心道,自己虽是秀才,但颇有柳永当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清高在其中。

    只是不得人赏识罢了。

    言语间,邱夫子重拾对诗赋的推崇。

    同时调整了《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

    原先陈砚之《日程空眼簿》上需是背四书、背注释、学诗赋、习作文四项。

    邱夫子将背四书、背(四书)注释的课业进行压缩,同时增加了读赋格、读诗格,习作文也作了改动,改为每三日作赋一篇、五古一首、七律或七绝一首。

    陈砚之一看,按照邱夫子原本进度,本来自己在明年县试前可以完成四书作文的基础训练,勉强可以参加科举。

    但他这么一改,自己明年县试还是无法参加,只能继续看着别人应试。

    徐周那日已说得非常清楚。真正要想县试府试考出名堂来,绝不能按着邱夫子那一套来。

    为什么科举一定要用八股文?

    说白了,考官为了图省事。

    考官看卷子多看头场‘时文’,而时文又最重破题。

    破题也就是八股文的第一句。

    破题破得不对,第一股就可以轻易刷去一半的考生。

    就算破题准确,第二股承题又可以轻易刷掉剩下一半的考生。破题不对,哪怕剩下写得再好,考官都不看。所以很多老于此道的科举达人常道,时文卷子只要看三行,就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中秀才。

    邱夫子偏重诗赋,显然让学生不必那么功利,但陈砚之却想早日读毕四书,参加科举。

    既是邱夫子如此主张,陈砚之也不会明面上反对。

    邱夫子布置下《日程空眼簿》课业自己照旧完成便是,私下里多将功夫在制艺上便是。

    邱夫子讲述过段日子,他会带三个诗词出众的儒童去许举人那拜会。众所周知,许举人在县里甚至府里都是颇有名望,不少进学的生员都在他那得到过称赞。

    同窗们闻此好一阵眼热。

    邱夫子还定在光斋节让儒童各自作诗赋,比较名次高低。

    ……

    这日,三叔与陈光一家都抵达书院旧址。

    他大哥背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量尺等几样简单工具。

    “正堂应在此处,”陈光大哥取出量尺,开始步测。

    两人详细勘察了一个多时辰,陈光大哥做得仔仔细细,自己能拿主意,遇到不确定的便与陈砚之商议。

    “屋瓦需全部更换。”

    “梁柱亦需仔细检查,山中潮湿,恐有蛀蚀。”

    “材料运送不难,”陈砚之思忖道,“大料上山,咱们乡人有得是一身气力。”

    陈光二哥道:“也可请匠人在山下加工。我识得几位老匠人。”

    两人在途中详细商量了大概。

    陈光两个兄长果真都是熟手。

    “在雨季前完成屋顶,得定料。”

    接着陈光二哥拿出单子,仔细与陈砚之说了一番。

    陈光二哥道:“陈石匠说他家小子能干,李大户答应让砍他家后山的竹子做鹰架(脚手架)。”

    陈光又道:“砚哥,徐家的砖质稍逊,但价格低一成。非承重处可用此砖。”

    陈砚之点点头:“工人如何?”

    陈光他爹擦了擦汗笑道:“都是本乡乡民,管顿饭就成。”

    陈光大哥笑道:“真要请需六分银一日,但咱们自家人不说这些。”

    “反正都是自家的书院,喊一声就行。”

    陈松道:“咱们乡里乡亲的,平日盖房子,打井,杀猪等等都要喊人帮忙,管顿饭就好,都不收钱。”

    陈砚之感叹什么叫宗族社会。

    所以自己之前收抽头,三叔反应才那么大。

    不过帮工,换工这些明面上不说钱,但人情债其实大家心里都记好了。

    若你真的以为人情债不要钱,在村里就寸步难行,到时候红白喜事便无人帮忙。

    在宗族社会里‘社死’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人情债坏就坏在算也算不清,但好也好在还也还不完,这就逼着所有人都要抱团,聚拢在一块。

    不过陈砚之知道,三叔就有一本换工账,村里盖房等大帐,他都要算得清楚。这也是他甲首要干的事,村人一般小账靠心算,他记大账来避免到时候扯不清楚。

    三叔虽说粗识文字,但算账上却是无师自通。

    陈松道:“阿砚,你既出钱修书院,咱们村的人都承你的情。但很多事不是有钱就能办妥的。”

    “要说仅仅搭个架子是无妨,但祭田和斋夫就难办了。”

    “咱们怕得是你白花钱。”

    陈光点点头,赶紧提醒道:“我爹说得有道理,砚哥你要想好了。”

    陈砚之笑道:“多谢松叔提点,兴建书院是我爹上京前的意思,我想着他的意思是,当年能考中举人多亏乡里乡亲承托,故而想给乡里办点事。”

    三叔和陈松听了都很高兴,人情债便是这般,一直有来有往。

    “当然我也有我的打算,不忍此地太过荒废了。以后村人进山也有个歇脚的地方。最要紧是村里也有个议论事的地方。”

    听到这里,三叔和陈松都是心念一动。

    “至于其他,暂不去理他。”

    陈松道:“既是你这么想,我也就将就着使唤。”

    陈光大哥二哥盘算了下道:“约莫材料要二十两银子,若材料省着些十五两也成。”

    陈砚之想了想道:“既然是如此,我便出二十两银子,你们便按着十五两银子来修。我什么都不清楚,一切都仰仗哥几个了。”

    闻言陈光三兄弟一并道:“这使不得,使不得。”

    陈光大哥道:“十三两便是。大家好歹都是族亲,这钱赚不得。”

    二哥道:“三叔的面上也不好看。”

    三叔在旁笑呵呵地不说话。

    陈砚之笑道:“亲兄弟明算账。”

    无论陈砚之怎么说,三兄弟都只肯收十五两银子。

    想罢陈砚之从兜里取了片金叶子放在陈光大哥手中道:“这是定钱。”

    陈光大哥、二哥点点头。

    陈光大哥最后问道:“阿砚,我还是再问你一句,修葺书院真是令尊的意思吗?”

    “什么令尊不令尊的,叫伯父。”三叔笑着道。

    三兄弟收十五两,确实是本钱。

    他方才也是相试。

    若陈氏兄弟收了二十两,那么陈砚之下次就不会再寻他们了。若收了十七两,则说明可以继续处。

    现在他们只收了十五两……

    借着修葺书院这事,他也可细细考察陈光三兄弟的为人性情,日后是否可以信得过,帮他办事。

    一个好汉三个帮,身边没有人可不能成事。

    这年头最信得过还是自己宗族的人。

    论宗族社会,闽地可谓公认的昌盛发达。

    从永嘉之乱,黄巢之乱而起,汉人举族南迁,不抱团就难以生存下来。

    同时又作为兵家不争之地,这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格局,使得皇权难以触及,使得朝廷必须依赖宗族自治,因此理学与闽地可谓天作之合。

    理学提供那种那种家族认同感,以及守望互助,礼法秩序。

    就好比经商,陌生人谁敢随便借钱,但在宗亲间却可以借,除非你想‘社死’,从宗族上除名。这比白纸黑字上的契约更可靠。

    所以明清商帮,大多是家族性。

    而经商赚了钱,有了功名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回馈宗族,感谢祖宗。

    ……

    定下此事后,陈光三兄弟回家商议。

    “难得举人家有这个心思,愿出这钱修祖宗书院。”陈光大哥道。

    “我看着这砚囝办事大气,年纪虽小但见过世面。”陈光二哥亦如此言语。

    陈光当然一副很有面子的样子。

    陈光的娘道:“砚囝才多大年纪,便能操持此事,不过钱给得着实有些少了。”

    陈光的爹道:“都是给族里办事。我觉得砚囝有眼光,自宗祠迁到城里,老家这边就越来越少人走动。”

    “将书院重修起来,也是聚拢人的办法。”

    “我去城里宗祠时,族老和秀才才能话事,坐主桌,其余只能旁听,我只能与后生坐一桌。”

    “若书院修好了,咱们本村的陈家人也可在此坐坐,那些去了城里的宗亲,也可回来看看。”

    “不然老去徐总甲那商量事也不是办法。”

    陈光大哥见陈光爹将话扯远,便道:“爹说得有道理,咱们就这么办了。”

    陈光的娘作为妇道人家难免计较多些,于是道:“我也没啥见识,你们觉得可以便去办。”

    “我给你们备好吃食,顿顿干饭。”

    陈光大哥道:“原没指望阿光在二馆学出个名堂来,但结识了砚囝倒也是缘法。”

    陈光抗议道:“我在二馆也是勤学,阿砚说我他日能上一馆,赴科举呢。”

    陈光大哥笑了道:“既是阿砚说的,我且信你。而今三叔家的方山露芽卖上价钱,如今都是阿砚拿主意。”

    一直闷着声的陈光他爹言语道:“既是砚囝将此事交托我们,咱们需把这事办得体面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让阿光读书还是真的对了,虽不能进学,但结识人便够了。”

    “阿光以后你不必喂鸭子。”

    陈光闻言大喜,心道:砚之曾与我道读书能改命,我看未必,但至少能不用半夜喂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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