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列阵 > 饲养黑化的夫君 > 名单上的名字

名单上的名字

    第六章 名单上的名字

    邱莹莹在顾府的绣房里连绣了十天屏风,日子过得规律得像寺院里的晨钟暮鼓。每日辰时踏进顾府大门,酉时收针回柳树巷,中间除了吃饭如厕,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绣架。沈砚每日准时在银杏树下等她,有时提着一盏新做的灯笼,有时揣着两个刚出锅的葱油饼,用油纸包着塞在她手里,说“路上吃”。小满私下跟她咬耳朵,说沈公子每天申时就出门了,怕小姐提前收工等不到人,宁可自己多站半个时辰。

    顾清宁依然每天来绣房报到。他的花样层出不穷——今天是苏州的蟹粉酥,昨天是福州的金骏眉,前天是一把据说是前朝古物的裁缝剪,刀刃上錾着银丝缠枝纹,漂亮得小荷都不敢碰。邱莹莹一律收下道谢,转头该怎么绣还怎么绣,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前世应对追求者的经验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不拒绝好意,因为拒绝了反而显得在意;不回应热情,因为回应了就会给对方错误信号。最好的策略就是保持专业和礼貌,像对待一个热情过度的甲方客户。

    屏风的进度比预期快。顾老夫人那本绣谱里的云纹针,邱莹莹用了十天就摸透了其中三种变体,云海的层次感越绣越丰富,连顾老夫人派来查看进度的老嬷嬷看了都连说三个“好”。按照目前的进度,再绣七八天就能完工,比老夫人的寿辰提前整整五天。

    但在顾府的这段日子,邱莹莹一直在暗中做另一件事。

    这事要从住进顾府的第三天说起。

    那天下午,她去后院透透气,路过下人房时无意间听到两个老妈子的闲谈。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说:“邱家大房那位,当年死得蹊跷。我侄女在邱家做过丫鬟,说夫人出门那天的路线是临时改的,本该走官道,不知为何绕了黑风岭那条险路。改路线的主意是谁出的?就是现在那位当家的。”另一个婆子“嘘”了一声,两人便散了。

    邱莹莹靠在影壁后面,心跳如擂鼓。

    她以前只是怀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但没有证据。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线索——母亲出门那天的路线是临时改变的,而提议改变路线的人,是邱兰芝。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这才发现指甲已经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红印。

    此后的几天,她借着在顾府出入的机会,利用顾清宁给她安排的绣房帮工的身份,开始不动声色地向顾府的下人们打听消息。顾府是云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府里的老仆人多,消息也灵通,尤其是那些在府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嬷嬷,肚子里的陈年旧事比云州府志还厚。

    她的方法很简单:先送人情,再问闲话。她给小荷做新衣裳,顺便多扯一块布料送给管事嬷嬷的小孙女;她帮厨房的王婶补一件绣花坎肩,王婶便拉着她聊了一个时辰;她在绣房门口放了张小桌子,免费帮顾府的丫鬟们在帕子上绣名字——用的是最简单的齐针,不费什么功夫,但丫鬟们排着队来,每个人都对她感激涕零。

    消息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聚拢过来。

    有人说,邱凌云出事之前,曾经和二房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内容没人知道,但那天伺候茶水的丫鬟说,邱凌云摔了一只茶杯,碎片飞到了邱兰芝的脸上。

    有人说,黑风岭那一带的山匪,其实和云州城里的某个大人物有勾结。这个“大人物”出钱,山匪出力,劫来的货物五五分成。但这个“大人物”是谁,说话的人也不敢指名道姓。

    还有人说,邱凌云死后不到三天,邱兰芝就拿着族老的手令接管了家业。那个手令的落款日期,居然是在邱凌云出事的前一天。

    出事前一天。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邱莹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不敢问得太直接,怕引起怀疑。这里毕竟是顾府,不是她的地盘。但顾府的下人们对邱家的事似乎没什么忌讳——也许是因为邱兰芝的手伸不到顾府来,也许是因为邱家的破事在云州城早就不是秘密了。她问一句,对方能回十句,话题比雪球滚得还快。

    到了住进顾府的第九天,一个在顾府做了二十年绣娘的老妇人找到她,把一本用旧布包着的小册子塞进她手里。老妇人姓孙,以前在邱家做过事,后来邱家分家,她才辗转到了顾府。她说这是当年邱凌云的旧物,是邱凌云最后一次出门前交给她保管的,“说如果她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靠得住的人”。孙绣娘说这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门口,像是怕有人在偷听。

    “老婆子等了三年,不知道谁是靠得住的人。”孙绣娘的浑浊老眼里泛着水光,“现在看到大小姐回来了,老婆子也算对得起夫人了。”

    邱莹莹接过册子的时候,手指也在发抖。她用力握了握孙绣娘粗糙的手掌,什么话都没说——说了反而让对方更危险。她只是把册子塞进袖子里,回到绣房关上门之后,才在无人的角落里翻开。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里面的字是邱凌云的亲笔——从原主的记忆里她能认出母亲的笔迹,字形偏瘦,转折处棱角分明,和母亲本人的性格一样干脆利落。

    这十几页纸记录的东西,让邱莹莹坐在绣架前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呆。

    邱凌云记下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只有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行简短的备注:

    “刘长生,云州盐铁司书吏。经手盐引,有私账。”

    “马三娘,黑风岭猎户。山中密道,知情人。”

    “钱四,云州巡检司退职捕快。当年查过此案,被勒令停办。”

    “柳七,邱家旧仆。服侍母亲二十年,知内情,事发后下落不明。”

    “萧铁柱,城北铁匠。曾为黑风岭山匪打造兵器,留有凭证。”

    最后一行字,笔迹格外用力,几乎穿透了纸背:“五人可证,凌云赴死,非天灾,乃人祸。”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却没有继承原主的感情。对邱凌云这个“母亲”,她一直是一个旁观者的心态——知道她死了,知道她可能不是意外死的,想要查清楚真相,但这种动力更多是替原主讨一个公道,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悲痛。

    直到她读到那句话。

    “凌云赴死,非天灾,乃人祸。”

    她忽然意识到,邱凌云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她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而是一个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依然往前走的孤勇者。她把自己的死亡变成了一条线索,留给她唯一的女儿。

    邱莹莹把册子贴在胸口上,在心里叫了一声“娘”。

    不是替原主叫的。

    是替她自己。

    前世的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父母恩爱,生活优渥。她从来不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但此刻,跪在这间陌生的绣房里,捧着一本发黄的旧册子,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母亲”两个字的重量——不因为血缘,而因为那份明知必死却仍坦然赴之的孤勇,让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之间,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她擦干眼泪,把册子上五个名字反复背了好几遍,确认记住了之后,把册子塞进灶膛里烧掉了。火苗舔着泛黄的纸页,邱凌云的字迹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留着它是祸害,万一被二房的人发现,名单上的人都会有危险。但她不需要留着它——她已经把每一个名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回到柳树巷之后,她和沈砚商量这件事。

    又是一个月夜。小满已经睡了,院子里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邱莹莹和沈砚坐在廊下,中间放着一壶已经凉掉的粗茶。她把在顾府打听到的消息和名单的事全都告诉了沈砚,包括邱凌云提前签好的手令、黑风岭山匪和城中大人物的勾结、以及那五个名字。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压抑了十天的重量。

    沈砚听得很认真。他靠在廊柱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冷如玉,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幽深的眼。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邱莹莹的脸。

    等她全部说完,他才开口。

    “先找谁?”

    “马三娘。黑风岭就在城外三十里,不算远。而且她是猎户,常年进山,知道的东西应该最多。”

    “什么时候?”

    “明天。我跟顾府告一天假,就说身体不适。”

    “黑风岭是山匪的地盘,不安全。”沈砚的眉心微微皱起,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像是在计算路线和风险,“你一个人去不行。”

    “谁说我一个人去?”邱莹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双明亮的眸子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坚定,“你陪我去。”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他站起来,从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邱莹莹面前。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东西:一把匕首,是上次打的那把云纹钢匕首;一个小瓷瓶,上面贴着“金疮药”三个字,是邱莹莹上次从系统礼包里开出来的;一卷细麻绳,大概三丈长,编得很紧实;一包干粮,是今天早上他多做的葱油饼,用油纸裹了好几层。

    邱莹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这个人,在她还没开口说要去黑风岭之前,就已经把路上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昨天?前天?还是从她第一天去顾府开始,他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慢慢攒的。”沈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准备这些东西和劈柴浇菜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

    邱莹莹拿起那卷细麻绳,发现绳子的编法很特别,不是寻常的三股绳,而是用六股细麻线编成空心管状,中间还夹杂着一根细细的铁丝。这种编法让绳子既轻便又结实,能承受的重量远超普通麻绳,而且因为有铁丝,不容易被刀刃砍断。

    “这个编法好特别。”她翻了翻绳子,“自己学的?”

    沈砚垂下眼睫,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拿过绳子,指尖沿着编纹轻轻划过:“这种编法叫‘绞丝扣’,最早是军中用来绑俘虏的,后来改良过几次,加了铁丝之后可以用来攀墙或者——”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设绊索。”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沈砚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书上看的”知识,也习惯了问完之后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任何一个被抄家少爷的幽光。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的秘密是一整个前世,他的秘密,也许比她更复杂。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出了门。

    柳树巷还在沉睡中,巷口的柳树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晨雾很浓,把整座云州城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潮气,踩上去滑溜溜的。邱莹莹在厨房的灶台上给小满留了张字条,压在盐罐子底下——“小满,我和沈砚出去一趟,傍晚回来。菜地记得浇水,水缸里的水别打太满,参汤在灶上温着,喝一碗再干活。有人来就说小姐身体不适,不见客。别怕,我们很快就回来。”

    黑风岭在云州城北边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走路要两个多时辰,来回就是四个多时辰,再加上找人问话的时间,天黑之前能赶回来已经是顺利的了。

    两个人走的是小路。官道虽然平坦但绕路太远,小路径直穿过一片丘陵地带,路窄人稀,两边的灌木丛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寂静。晨雾被初升的太阳渐渐蒸散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草的清新气息。

    邱莹莹走在前面,沈砚走在后面。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微微偏头,耳朵朝后侧的方向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

    “有人跟踪我们?”邱莹莹压低了声音问。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那把云纹匕首的刀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没有。但后面三百步左右有一队商队,骡马脖子上挂了铁铃铛,一共四匹骡子。现在和我们同向,一刻钟之后会在岔路口往西拐。”沈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邱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砚,表情古怪。“你怎么知道的?”

    “铃铛声。铁铃铛和铜铃铛的声音不一样,铁的更沉更闷。刚才一共响了十七声,间隔均匀,说明骡子的步伐是训练过的,不是散养驮马。”沈砚见她不走了,也停下来,微微偏头看着她,“还有就是骡背上货物擦过树枝的声音——西边岔路口的树枝更低,如果他们走西边那条岔路,货物会擦到两棵歪脖子槐树的低枝。我能听到那些树枝还没被碰到,但很快就会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一个词叫“超常感知能力”,用来形容那些能在嘈杂环境中分辨出极其细微声音变化的人。这种人通常在特殊领域工作——比如潜艇里的声纳兵,或者某些特殊作战单位的侦察员。他们的耳朵不是用来听音乐的,是用来判断方位、距离、人数、装备类型的。

    沈砚不是琴棋书画的世家公子。他的耳朵,是另一种用途。

    “你以前……在沈家的时候,也这样?”她试探着问。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是逃出来之后的事。被人追杀的时候,先听到铃铛声的人活,听不到的,死。”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邱莹莹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天赋,是被逼出来的。在逃亡的半个月里,在被人追杀的日日夜夜里,他的耳朵被迫变成了一件武器。它不眠不休地站岗,替他捕捉每一个微弱的信号,在杀机来临之前发出预警。

    邱莹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但步伐放慢了一些,让他能跟得更近。身后的脚步声轻而稳,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跟在主人身后,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有他在身后,她甚至觉得自己也能分辨出风的方向了。

    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尽,天空蓝得透明。田野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绿油油的麦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天边。远处有农人在田间劳作,弯腰锄地的身影和地平线融为一体。

    两个多时辰后,他们到了黑风岭。

    黑风岭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岭,地势险峻,沟壑纵横。山上的植被以松柏为主,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遮天蔽日。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碎石和裸露的树根,一脚踩下去可能就崴了脚。

    邱莹莹按照名单上的地址,找到了马三娘的住处——山脚下一间孤零零的木屋。屋前挂着一张旧兽皮,风干了之后硬邦邦的,上面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油脂,散发出一股腥膻味。屋旁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堆捕兽夹,铁夹子上锈迹斑斑,很久没用过的样子。院子里还晾着几张兔皮,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刚要上前敲门,沈砚忽然伸手拦住她。

    “有血腥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野兽,整个人从放松状态切换到了警戒模式。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晾着的兔皮、堆着的捕兽夹、虚掩的房门——最后定在了门框上。

    邱莹莹也看到了。

    门框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是血。血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很新,不是那种陈旧的褐色,而是带着一丝残红的暗色。血迹从门框一直延伸到地面,在泥土里渗成一小片深色的印渍。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

    沈砚走在前面,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屋里的场景让人后背发凉。

    家具被翻得东倒西歪,柜子被撬开了,里面的衣物和杂物散落一地。灶台上的锅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桌上的碗筷全都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墙角倒着一个女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的猎户皮袄被血浸透了,地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她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手指蜷曲着,像是死前还在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气。

    沈砚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探了探她脖颈的脉搏,又摸了摸她的手背,摇了摇头。

    “死了。”他的声音很低,“尸体还没完全僵硬,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天。”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死不瞑目的女人,胃里一阵翻涌。她见过死人,前世在电视上、在电影里、在新闻图片里——但那都是隔着屏幕的。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面对一具真实的尸体,闻着空气里那股铁锈味和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有吐出来,指甲掐进手心里,疼痛让她勉强保持着清醒。

    半天。她们如果早来半天,马三娘也许还活着。这个猎户女人手里掌握的证据——黑风岭的密道、山匪的内情、城中大人物的勾结——也许就能被她们拿到。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沈砚的动作很快。他站起身迅速扫了一遍屋内的环境,目光在翻倒的柜子、碎裂的碗片和墙上的刀痕之间快速移动,像是在拼凑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画。

    “凶手至少三个人。”他指着墙上的几道新痕,那是刀刃劈砍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刀痕有两种角度,高位的斜劈和低位的横斩。斜劈力道大,低位出刀速度快。两种不同的用刀习惯,说明至少两个人。门外还有第三个人把风——院子里那堆捕兽夹旁边有新鲜的烟灰,把风的人等了很久,至少抽了两袋烟。职业杀手不会抽这么多烟,他们是雇来的打手,道上临时找的,拿钱办事的那种。”

    他走到被撬开的柜子前,蹲下来看了看锁头,眉头微微皱起。“锁是撬开的,但里面的东西不是胡乱翻的,是有选择地拿走的——衣服和杂物被丢出来了,但值钱的兽皮和银子没动。他们不是图财,是在找一样特定的东西。”

    邱莹莹强迫自己从恶心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她没有沈砚那样缜密的推理能力,但她有一个他无法企及的优势:系统。

    “系统,有没有线索?”她压低声音,在心里默念。

    安静了几息之后,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叮——检测到当前环境存在可疑物品。是否消耗50积分进行鉴定?”

    “是。”她想都没想。五十积分不少,但和一条人命相比,什么都不算。

    “叮——鉴定完成。发现死者左手紧握的物品残余:纸张碎片,上面残留‘凌’字偏旁部首痕迹。推测为信件一角,极有可能是邱凌云留给马三娘的密信。”

    邱莹莹猛地看向马三娘那只蜷曲的左手。之前她以为死者死前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现在看来,那东西在死亡瞬间的挣扎中被捏碎了,碎片混进了她掌心凝固的血块里。她走过去,蹲在马三娘身边,小心翼翼地掰开她僵硬的手指。

    “不要赤手碰尸体。”沈砚拉住了她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

    邱莹莹点点头,把手绢缠在手指上,小心地掰开马三娘僵硬的手指。

    在她紧握的拳头里,有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纸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字迹——一个“凌”字的下半部分,“水”的笔画已经模糊了,“夌”的轮廓还勉强可辨。

    是邱凌云的名字。

    马三娘在死前把信捏碎了,吞进嘴里或者是塞进了什么地方,这个碎片是她最后攥在手心里没来得及处理的一块。凶手可能搜走了大部分碎片,但这一块被她藏在了手心里。

    她死前最后一刻,握在手里的不是武器,不是银两,而是一个名字。

    那是她守了三年的秘密,是她对邱凌云最后的忠诚。

    邱莹莹把那片碎纸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袖子里。她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我们来晚了半天。”

    “不。”沈砚站起身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们来得正好。”

    “正好?”

    “凶手走了不到半天,说明他们也是刚找到马三娘。她知道的东西藏了三年,凶手找了三年才找到她——说明这个秘密藏得很深,而且不止一个人知道。现在马三娘死了,剩下的四个人会更危险。”沈砚走到门口,望了望山外的天色,“我们要赶在凶手前面,找到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邱莹莹想了想,名单上五个名字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柳七。她是邱家的旧仆,服侍了我母亲二十年,事发后下落不明。但她可能还在云州城——她有一个老母亲瘫痪在床,住在城东。柳七就算要躲起来,也不可能丢下她母亲不管。”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说了一个字:“走。”

    两个人快步走出木屋。邱莹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马三娘——那个死在冷冰冰的泥地上的猎户女人,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浑浊的瞳孔映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想着至少应该把她埋了,不能让她就这么曝尸荒野,被野狗啃噬。但她们没有时间了,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让下一个名字变成尸体。

    她咬着牙转过身,把马三娘的身影从自己的视线里推开,快步跟上沈砚的步伐。

    “回去之后,我会让人来收殓她。”邱莹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承诺,“还有——我会找到杀她的人。”

    沈砚走在她前面,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山路在阳光下蜿蜒曲折,松涛阵阵,鸟鸣幽幽。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藏着杀机,也藏着真相。邱莹莹加快了脚步。晨雾早已散尽,天空蓝得近乎透明,但她的心里压着一层比晨雾更浓的阴霾。

    从黑风岭回云州城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更快。两个人一路无话,沈砚始终走在邱莹莹的左侧,那个位置在有岔路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看到从山林里冲出来的人。邱莹莹注意到他在回程时换了位置——来的时候他走在她身后,回的时候他走在她左侧。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懂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回到了云州城。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春日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人眼睛发酸。邱莹莹没有回家休息,直接往城东走。沈砚跟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葱油饼塞进她手里——还是早上带的那个,已经凉了,油纸被体温捂得温热。

    “先吃点东西。”他说。

    邱莹莹咬了一口葱油饼,饼很硬,凉了之后葱花味更冲了。她一边嚼一边加快了脚步,饼渣掉在衣襟上都顾不上拍。

    她不能让第二个名字也变成尸体。马三娘是死在她眼前的,如果她早半天出发,早半天到黑风岭,那个女人也许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根芒刺扎在她心口上,每走一步就扎得更深一些。

    柳七的下落并不难找。

    邱莹莹凭着原主的记忆和顾府绣娘们闲聊时透露的零碎信息,拼凑出了柳七的大致情况:柳七是邱家的家生子,从小跟在邱凌云身边,是邱凌云最信任的贴身丫鬟。邱凌云出嫁后,她跟着到了邱家,一待就是二十年。邱凌云出事后,柳七主动赎身离开邱府,带着半身积蓄和一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消失在云州城的街巷里。

    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有人说她嫁了人,也有人说她至今还藏在城东某条小巷子里,靠着给人浆洗衣裳养活自己。

    城东这一带邱莹莹来过一次——上次去顾府走的也是这条路。但这一次她不是去大户人家的朱门豪宅,而是钻进了城东背后那些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小巷里。这里的房子又矮又挤,大多是用碎砖头和黄泥糊起来的,屋顶盖着茅草,窗户用破布帘子遮着。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泔水和茅厕的臭气,和前面那条青石板大街上的繁华气象判若两个世界。

    邱莹莹在一条叫“豆腐巷”的窄巷子里找到了柳七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巷子尽头一间倚着别人家后墙搭出来的棚屋,墙壁是碎砖头和黄泥的混合物,屋顶上压着几块破瓦和一块油布,风一吹油布的边角就呼啦呼啦地响。门是半块旧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门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手。屋子里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那是老人的咳嗽——干涩的、拉风箱一样的咳法,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邱莹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稳住呼吸。然后她抬手敲了敲门板。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带着一丝沙哑。

    “我是邱莹莹,邱凌云的女儿。”她没绕弯子。

    里面沉默了。咳嗽声也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邱莹莹站在门外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开门了。然后门板被人从里面移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实际年纪可能只有三十七八,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几缕灰白的发丝从头巾边缘漏出来。她穿着一件打了无数个补丁的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皂角渍。

    但邱莹莹还是从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认出了她。原主的记忆深处有一张模糊的脸——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总是在午后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原主的房间。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那个影子慢慢重合,虽然已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光彩,但眉眼之间的轮廓还在。

    “你……”柳七透过门缝盯着邱莹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眉眼,又移到她发髻上那支银簪——那支沈砚用修鸡笼的钱买的梅花簪。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认出了邱莹莹。或者说,她从邱莹莹的脸上,认出了邱凌云的影子。

    “大小姐。”柳七的声音发抖,像是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挤出来。她把门板移开,让邱莹莹和沈砚进了屋,然后迅速探头出去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把门板重新堵上,还搬了一张瘸了腿的凳子顶在门后面。

    屋子里很小,小到邱莹莹和沈砚站进去就快转不开身了。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墙角堆着几个木盆和一堆还没洗的脏衣服,空气里弥漫着皂角的味道,还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灶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汤,已经凉透了。

    柳七给邱莹莹搬了唯一一张完整的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自己坐在炕沿上。沈砚没有坐,他靠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小姐来找我,是为了夫人的事吧。”柳七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后的时候平稳了些,但双手还是不停地绞着衣角,把那一小片磨出毛边的布料绞得皱皱巴巴。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像是每次提到这件事,都需要用身体的疼痛来压住内心的恐惧。

    邱莹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包着碎纸片的手帕,摊开给柳七看。“马三娘死了。”

    柳七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糊窗户的纸,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什么时候?”

    “昨天,或者今天凌晨。我们到她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邱莹莹收好手帕,直直地看着柳七的眼睛,“柳姨,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告诉我实话。”

    柳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看了一眼炕上的老母亲,又看了一眼堵在门后的破凳子,最后把目光落回邱莹莹脸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夫人是被人害死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反而比之前稳了,像是一块在心里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平静,“黑风岭的山匪,是邱兰芝安排的。邱兰芝和黑风岭的大当家周疤子做了交易——她给周疤子通风报信,告诉他夫人的出行路线和所带银两数目,周疤子出手劫杀,事成之后,邱兰芝给黑风岭五百两银子,外加之后三年邱家所有货物的过路费抽三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路线是我帮夫人定的。”柳七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她把脸埋进粗糙的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夫人那天原本要走官道,是邱兰芝派来的人说官道上有流民闹事不安全,建议走黑风岭小路。夫人信了,我也信了。路线是邱兰芝身边的人口头传的话,我没有多问,连夫人都没有多问——因为那时候邱兰芝还是夫人的亲妹妹,谁会怀疑自己的亲妹妹?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官道平平安安的,根本没有流民,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是邱兰芝故意派人来改了路线,就是为了把夫人送上黑风岭。是我亲手把夫人送上死路的!”

    说到这里,柳七崩溃了。她从炕沿上滑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像一面被摔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不同的悔恨。

    “夫人对我那么好……二十年……我给她梳了二十年的头,洗了二十年的衣裳,看着她从大小姐变成夫人,看着她生下你,看着她一个人扛着整个邱家……结果是我亲手把她送上了死路……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事发之后我就应该去死,可我娘还瘫在炕上,我死了她怎么办……”

    邱莹莹蹲下来,双手扶住柳七的肩膀。柳七的肩膀很瘦,瘦得能摸到骨头的棱角。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是在三九天的冰水里泡了太久,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柳姨,我母亲不是被你害死的。害死她的人是邱兰芝,不是你。”邱莹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稳地落在柳七的泪水和崩溃之上,像一块石头沉入沸腾的水里,水花溅得很高,但石头纹丝不动,“你是信了不该信的人,但那不是你的错。你守了我母亲二十年,最后她托你保管的东西,你帮她交给了对的人——孙绣娘找到了我,我已经收到了母亲留给我的名单。你没有辜负她。”

    柳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邱兰芝。”邱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波澜不惊,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诡异的沉寂。黑风岭的山风吹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哀鸣。

    柳七紧紧抓着邱莹莹的手臂,指甲隔着衣料掐进皮肉里,但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力道。“大小姐……千万不能冲动。邱兰芝现在有钱有势,连官府的人都被她买通了。当年巡检司的钱四查过这个案子,刚查到黑风岭就被停了职,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三根手指,差点连命都丢了,吓得连夜搬了家。夫人临走前留话,说不让你报仇,让你好好活着。她说……”

    柳七的声音哽咽了,她抬起手,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邱莹莹的脸颊,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说,莹莹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比邱家的家业珍贵,比金山银山珍贵。她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哪怕邱家倒了,哪怕你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你还活着,她就能安心。”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那只被血浸透的手帕上,落在柳七粗糙的手背上,落在满是灰尘的泥地里。她的肩膀绷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她没哭出声,一字一字地说了一句:“那就让她看看,她的宝贝有多厉害。”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柳七手里。

    “柳姨,这些钱你拿着,给你娘抓药。这地方不能再住了,你收拾东西,今天晚上就搬到柳树巷来找我。我在那边有个院子,虽然不大,但比你这里安全。以后帮我做事就行。”

    柳七愣住了,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锭银子。银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微光,沉甸甸的,像一颗被塞进她手心里的心。她抬头望着邱莹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眼泪堵住了喉咙。

    “大小姐……”

    “别说了。收拾东西,晚上来。”邱莹莹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对沈砚说,“走。”

    沈砚移开了堵在门后的凳子,但在他移开之前,他的手在凳子底下停了一瞬间。他掌心那枚古老的玉佩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口,微光一闪,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暗纹顺着他的指尖没入了凳腿之中。

    这是一个简单的追踪印记,玉佩里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记忆中有它的用法——原本是暗卫用来追踪目标的一种秘术,以真气为引,在物体表面留下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印记。印记会在原地持续七日,期间如果有人靠近,施术者就能感应到对方的气息。他现在内力尚未恢复,这道印记的力量很微弱,但足以覆盖这间小屋的方圆三丈。如果有人趁他们离开之后闯进来,对柳七不利——他会在三里之内感知到。

    两个人离开了豆腐巷。走出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红色的光芒从屋檐之间斜斜地切下来,把整条巷子切成了一半光一半影。豆腐巷在身后渐渐远去,那股皂角和中药混合的气味还萦绕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回家的路上,邱莹莹一直在沉默。

    走到柳树巷口时,她突然站住了。老柳树的新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枝条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遮住了半条巷子。

    “沈砚。”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块砂纸,“马三娘死了。柳七差点也死了。名单上的五个人,都是因为我母亲才遭罪的,躲了三年,隐姓埋名,提心吊胆。邱兰芝杀了马三娘,她还会继续杀,直到把所有知情人都除掉。”

    沈砚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我不是怕她。”邱莹莹转过身来,夕阳把她的眼睛映得通红,但她的眼神不是悲伤,而是一团被压了太久终于蹿出火苗的怒意。他认得那团火——在他跪在密室里、将匕首捅进忠仆喉咙的那个瞬间,在他自己眼中也曾燃起过同样的火焰。那不是失控的怒火,而是当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被动承受时,从骨髓深处迸发出的决绝。“我是不能忍了。马三娘死了,因为她手里有证据。柳七活着,因为她手里没有证据——但下一次,邱兰芝会杀到别人头上。名单上还有三个人,我不能一个一个地被动防守。我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沈砚问。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的计划还没有完全成形,但核心已经清晰了:“邱兰芝最在乎什么,我就动什么。她最在乎的是邱家的家业——那本来就是从我母亲手里抢走的。抢来的东西最怕什么?最怕被人抢回去。我要让她知道我回来了,不是那个好欺负的废柴继女。我要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让她主动来对付我,这样名单上剩下的人反而安全。”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三天之后,邱家在醉仙楼办赏春宴。请帖发遍了云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锦绣坊的王三娘也收到了帖子。顾家也收到了。是你二姨母为了庆祝邱家拿到今年沧州盐铁司的供货权,在云州城最好的酒楼包了整整一层。城中叫得上名号的商户都会到场,连巡检司都派了人维持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邱莹莹。

    “你要去吗?”

    邱莹莹看着他,夕阳落在她脸上,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那个笑容不是真正的快乐,而是一个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走进射程时的表情——兴奋、冷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去。为什么不去?这么热闹的场子,怎么能少了我这个邱家大小姐?”

    “你有什么打算?”沈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谨慎,他了解这个女人——她眼中的光芒越是明亮,心里越是在酝酿某种足以打破现有格局的事。

    邱莹莹伸手折了一枝柳条,在指间弯成一个圈,像一顶小小的王冠。她看着那顶柳条编成的圆环,轻声说:“她当年是用什么手段抢走家业的,我就在同样的地方,让她一口一口吐出来。我要让她看看,她最看不起的那个废柴继女,现在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你准备怎么做?”

    “我要做一面扇子。用顾家老太太教我的云纹针,用邱家的名号,做一面让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扇子。然后,当着全云州城的面,送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燃了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我要在赏春宴上,把顾老夫人的屏风作为寿礼送到顾府。然后,再送一把扇子给邱兰芝——让她亲眼看看,她三年前没能弄死的那个人,现在站在她面前,比她风光一百倍。”

    她把柳条往袖子里一收,转身大步走进柳树巷。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远方的战鼓。

    沈砚跟在她身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发现,他越来越喜欢看她这副样子——不是在绣架前安静刺绣的样子,不是在厨房里给他熬参汤的样子,而是这种浑身是刺、眼睛里有火、谁都别想拦她的样子。

    这样的邱莹莹,让他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句话。

    “砚儿,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会输,还是选择往前走。”

    他当时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后来他被追杀、被背叛、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懂了。但现在,看着邱莹莹的背影,他发现自己才真正理解母亲的话。

    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而她那种不肯服输的孤勇,比任何武学秘籍都更有力量。

    回到柳树巷的小院,天已经快黑了。小满正站在巷口踮着脚张望,一看到邱莹莹的身影就跑着迎上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担心了一整天。

    “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今天二房又派人来了,不过这次没踹门,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奴婢从门缝里偷看,看到带头的还是上次那个刀疤脸,她在巷口转了转,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没敲门就走了。后来李婶来了,问小姐去哪里了,奴婢说小姐身体不舒服在家躺着,李婶放下几个鸡蛋就走了。还有,菜地里的翡翠白菜长得好高,奴婢今天浇了两遍水,土豆也发芽了……”

    “慢慢说,不急。”邱莹莹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小满的手凉凉的,大概是在巷口站了很久。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傻丫头,从早上看到字条就开始担心了吧。

    走进院子,她把院门关上,插好新装的门闩。沈砚去厨房烧水,小满把李婶送的鸡蛋放进橱柜里,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天巷子里谁家又吵架了,谁家的母鸡跑了三条街,菜地里的赤焰椒苗又长高了一截。邱莹莹坐在廊下听着,偶尔应一声,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慢慢松弛下来。

    吃饭的时候,邱莹莹把赏春宴的事跟小满说了。小满一开始很兴奋,说小姐终于要出人头地了,但听到“邱兰芝”三个字,脸色又白了。

    “小姐,你要跟二家主正面对上?”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她……她很厉害的。全云州城都知道她的手段,连府衙那边的人都不敢惹她。前年有个商户跟她争盐铁供货权,第二天那商户的铺子就被烧了,人也被打成重伤报了病亡。可是官府到最后连个说法都没给,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小姐你才刚站稳脚跟,要是被她盯上……”

    “她现在没空盯上我。”邱莹莹夹了一块葱油饼,慢条斯理地嚼着,“她要忙赏春宴,要招待全云州城的贵客,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她端庄大度的形象。她暂时不会在这种场合对我动手——这正是我最好的机会。你明天帮我去锦绣坊买最好的素绢扇面,要双面绷的,竹子骨,扇面要那种透光能看到纹理的上等货,不用管价钱。再帮我告诉舅舅和小荷,就说这几天我要在顾府赶工,让他们帮我看着点家里。”

    小满还想再劝,但看到邱莹莹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家小姐现在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绣花时的专注,也不是赚钱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深的、带着锋芒的冷静。这种表情让小满想起了邱凌云。

    她只见过邱凌云几次,但那种“天塌下来我顶着”的气场,她记得很清楚。没想到三年之后,这种气场会在小姐身上重现。

    晚饭后,邱莹莹回到房间,点起油灯,铺开纸笔,在昏暗的灯光下画扇面的花样。

    她决定绣一幅《春日莺啼图》。扇面不大,但构图要精巧——一枝海棠从扇面右下角斜斜伸出,花枝上停着一只黄莺,黄莺仰头张嘴,正在啼唱。海棠的花瓣用套针层层过渡,从深粉到浅白,每一片花瓣都有色彩渐变;黄莺的羽毛用滚针,纤细如丝,根根分明;鸟喙和爪子用齐针,线条干净利落,不能有丝毫拖泥带水。背景用最淡的青绿色丝线铺一层若有若无的春意,仿佛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但真正的杀招,她准备用云纹针。

    那天在顾老夫人的绣谱里,她看到了一种叫“隐纹针”的变体。这种针法极其精妙,第一层绣品在正常光线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在逆光条件下,绣纹深处会浮现出第二层图案——因为云纹针的丝线分层叠加,当光线从背后透过来时,不同厚度的丝线层会产生不同的透光度,从而形成一种“隐藏画面”的效果。她用这种针法在扇面的海棠花枝上,藏了一个字。

    这个字,她会当着全云州城的面,展现在邱兰芝面前。

    画完花样已经是深夜。邱莹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画稿夹进绣谱里,准备明天去顾府的时候带上。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顾府绣屏风,沈砚照常送她到门口,小满照常在门口挥手告别。一切和往常一样平静,好像昨天的黑风岭、马三娘的尸体、柳七的眼泪都只是一场梦。

    但邱莹莹的袖子里多了一把扇子——准确地说是空白的扇骨和扇面,她准备在午休时间开始绣。

    她要赶在两天后的赏春宴之前完成这面扇子。时间很紧,但她别无选择。

    顾清宁依旧准时出现在绣房门口。今天他带的是一盒莲子糕,说是顾府厨子的拿手绝活,莲子磨了三遍,蒸出来的糕比云还软。他把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甜糯的香气在绣房里弥漫开来,小荷的眼睛都直了。

    “邱姑娘,看你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顾清宁摇着折扇上下打量她,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是屏风太赶了?要不要我跟我母亲说说,把期限往后推几天?”

    “不用。”邱莹莹接过小荷递来的莲子糕咬了一口。糕确实好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但她没心情细细品味,三两口吃完就坐回了绣架前。“屏风进度很好,不会耽误老夫人的寿辰。是我自己有点私事,这两天睡得晚了。”

    “什么私事?”顾清宁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折扇摇得不紧不慢,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把顾清宁卷进她和邱兰芝的事——这毕竟是邱家的内斗,顾家作为外人没必要插手。但转念一想,赏春宴的消息已经在全城传开了,顾清宁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她自己说。

    “后天邱家在醉仙楼办赏春宴,我会去。”

    顾清宁的扇子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节奏。“去就去呗。邱家本来就是你家,你是邱家大房的嫡女,你二姨母办的宴,你到场天经地义。”

    “你也会去吗?”

    “收到帖子了。本来还犹豫去不去,这种应酬场合一年少说也得七八场,去了无非就是喝酒吃饭看歌舞,没什么意思。”顾清宁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去。给你助阵。”

    邱莹莹哭笑不得。“你助什么阵?这又不是去打架。”

    “那可说不准。”顾清宁靠回椅背,展开扇子慢悠悠地摇着,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上,“你那个二姨母,在云州城的名声可不算好。她的赏春宴,往年请的人都是冲着她手里的盐铁生意去的,真正看得起她的人不多。你这回要是压了她的风头,她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看。所以我说我给你助阵——你别瞪我,我是认真的。”

    顾清宁忽然收起折扇,坐直了身体。那张清秀的脸上难得没有挂着他标志性的嬉笑,反而是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认真神色。这种认真让她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往绣架后面缩了缩。

    “邱姑娘,你大概不知道,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和你母亲是好友。”

    邱莹莹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那种场面上的点头之交,是真正的闺中密友。你母亲出嫁前,经常来顾府玩,我母亲教过她刺绣。你母亲成亲的时候,我母亲送了一对翡翠镯子——就是你母亲下葬时戴着的那对。后来邱家大房倒了,我母亲派人去打探过你的下落,但邱兰芝说你改嫁去了外地,不在云州城了。我母亲信了,也就没有再找。”

    顾清宁把扇子放在桌上,看着邱莹莹的眼睛,语气里少见的诚恳。

    “所以这次你出现在锦绣坊,我母亲一眼就认出了你绣花的手法——她说那不是普通绣娘的针法,是邱凌云的手艺。她把十五两的帕子买下来,不是因为她真的需要一条帕子,是想找个借口见你一面,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邱莹莹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在锦绣坊,顾老夫人说她绣的蝴蝶“有魂”。原来那个老人家看的不只是一条帕子,是在透过她的针脚,看她母亲的影子。

    “你母亲……”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母亲留过话。”顾清宁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邱凌云最后一次来顾府的时候,跟我母亲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要帮莹莹。让她自己站起来。站不起来,就让她倒下。’”

    邱莹莹低下头,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好像忽然理解了母亲——那个在临死前给女儿留下名单和证据的女人,她的“狠心”背后是另一种温柔:因为她知道自己护不了女儿一辈子,所以宁可逼着女儿自己长出翅膀。与其让女儿在别人的庇护下苟活,不如让她在风雨里学会飞翔。如果飞不起来,那就倒在风里——至少在倒下之前,她努力过。

    “所以她还是来了锦绣坊。”邱莹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她看到了你的帕子。”顾清宁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她说‘这丫头站起来了,站得比她娘当年还直’。所以她才把屏风的活交给你——三百两银子不是施舍,是考验。她想看看你能绣出什么东西来。”

    “结果呢?”

    “结果你让她很满意。前天她跟我说,说你比她年轻的时候强多了。你知道我母亲这辈子夸过几个人?从我记事起,你是第三个。”顾清宁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然后收拢折扇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所以后天我给你助阵,不是看你可怜,是因为你有资格站在那个宴会上,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你缺的不是入场券,缺的只是一个能让所有人知道你是谁的机会。”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绣屏风上的云海。针脚一起一落,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顾家这份情,她记住了。

    “对了,”顾清宁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要不要借一身行头?顾府有专门的裁缝,尺寸今天量明天就能出衣。赏春宴那种场合,穿得太素会被人看轻的。你别觉得这是小事——酒宴就是战场,衣装就是铠甲。你穿得比别人好,别人就得多看你一眼;你穿得寒酸,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一身能镇得住场面的行头。前世她深谙这个道理——在重要的场合,衣服不是穿给自己看的,是穿给对手看的。她上次去顾府穿的淡青色长裙已经是最体面的一件了,但在邱兰芝的赏春宴上,那件裙子远远不够。

    “那就麻烦顾公子了。”

    “不麻烦。”顾清宁展开折扇,笑容灿烂,“给美人做衣裳,是顾某的荣幸。”

    说完这句话,他飞快地闪出了绣房,因为他看到邱莹莹拿起了一团丝线,疑似要朝他扔过来。

    http://www.quanjunliezhen.com/yt135911/5038877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quanjunliezhen.com。全军列阵手机版阅读网址:www.quanjunliezh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