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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东埔的海风

    石狮之海,未完成的告白

    第一章 东埔的海风

    二〇〇四年九月一日,东埔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从台湾海峡的方向吹过来,穿过鸿山镇的每一条巷子,最终灌进东埔第五中学的操场。

    杨晓东站在初一三班的队伍里,校服的白衬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有一艘渔船正在缓缓移动,像一片枯叶漂在水面上。

    “杨晓东!”

    班主任陈美华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拽了回来。他慌忙转回头,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他,有几个女生捂着嘴在偷笑。

    “到。”他的声音不大,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陈美华推了推眼镜,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这是开学第一天,全校师生在教学楼前的操场上举行升旗仪式。东埔五中的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水泥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黄。操场是煤渣铺的,跑起来会扬起一阵黑色的灰尘。操场边上有几棵木麻黄,针状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白衬衫很快就会被煤渣弄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鞋,左脚那只的前端已经开了胶,是他用502粘了好几次的结果。母亲说等月底发了工资就给他买新的,但杨晓东知道月底发工资后要先交电费,然后是妹妹的学费,然后是他欠学校的小卖部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升完旗,各班带回教室。初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正对着操场,能看到海。

    陈美华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排座位。杨晓东被安排在靠窗的第四排,同桌是一个叫王海涛的男生,皮肤黝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

    “你家哪里的?”王海涛一坐下就凑过来问。

    “东埔村。”

    “我也是!你家几队的?”

    “二队。”

    “我三队的!”王海涛兴奋地拍了拍桌子,“你爸叫什么?说不定我认识。”

    杨晓东顿了一下,低声说:“杨建国。”

    “杨建国?”王海涛想了想,“哦,是不是在码头扛货的那个?”

    杨晓东点了点头。

    “那我知道了,”王海涛说,“我爸说杨建国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包水泥。”

    杨晓东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操场尽头的那排木麻黄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像一群佝偻的老人。更远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他不喜欢别人提起父亲的工作,不是因为觉得丢人,而是每次想到父亲弯着腰、扛着比他还重的水泥袋走在码头上的样子,杨晓东就觉得胸口闷得慌。父亲的腰这两年越来越弯了,回家后要在床上躺很久才能缓过来。母亲给他贴膏药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是那股刺鼻的药味。

    上午发新书。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七本教材加上几本练习册,摞在课桌上像一座小山。杨晓东翻开语文书,第一课是朱自清的《背影》。

    他看着那篇课文,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父亲正在院子里洗脸。父亲光着上身,用毛巾蘸着冷水往身上擦,背上的肌肉在晨光中一棱一棱的。看到杨晓东背着书包出来,父亲停下动作,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

    “中午在学校吃。”

    杨晓东接过钱,看到父亲手上的老茧被水泡得发白,像一块块烂掉的皮。

    他没有说话,把二十块钱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门。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院子里,就那么光着上身看着他。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吹得哗哗响。

    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杨晓东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语文书翻到《背影》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

    看不下去。

    中午放学,王海涛拉着杨晓东去食堂吃饭。食堂在教学楼后面的平房里,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杨晓东花了三块钱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个青菜,王海涛多打了一个红烧肉,把肉往杨晓东碗里夹了两块。

    “你吃,我不爱吃肥的。”王海涛说。

    杨晓东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把肉塞进嘴里,肥肉在舌尖上化开,满嘴的油香。

    “杨晓东,你小学在哪读的?”王海涛一边扒饭一边问。

    “东埔小学。”

    “我也是!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二班。”

    “我在一班,”王海涛说,“咱班主任姓林的,林秀莲,你认识吗?”

    杨晓东摇了摇头。

    “那邱尚杰你认识吗?”王海涛又问。

    杨晓东想了想,还是摇头。

    “邱尚杰你都不认识?”王海涛睁大了眼睛,“他家开五金店的,在镇上,东埔五金,那招牌可大了。”

    “我没去过镇上。”杨晓东说。

    这是实话。杨晓东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东埔村二队那几条巷子里,最远到过村口的大榕树下。镇上对他来说是个遥远的地方,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才能到。

    “改天我带你去,”王海涛说,“镇上可热闹了,有游戏厅,有台球室,还有网吧。不过网吧不让未成年人进,但我知道有一家不用查身份证的。”

    杨晓东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吃完饭还有四十分钟才上课,王海涛拉着杨晓东在校园里转。东埔五中不大,除了教学楼和食堂,还有一栋教师宿舍、一个篮球场和一个厕所。厕所是旱厕,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但男生们还是喜欢躲在厕所后面抽烟。

    “你要不要来一根?”王海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递给杨晓东。

    “我不抽。”

    “不会还是不敢?”

    “都不会。”杨晓东说。

    王海涛笑了笑,把烟叼在自己嘴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打火机点上。他抽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你到底会不会?”杨晓东问。

    “这不正学着嘛。”王海涛抹了抹眼泪,又抽了一口。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叫李芳,刚从师范毕业,说话带着一股软糯的闽南口音。她在黑板上写下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让全班跟着她念。

    杨晓东跟着念了几遍,发现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念得特别好听,声音清脆,像海风里夹着的铃铛声。她扎着一个马尾,发绳是粉红色的,在白色的衬衫领子上一晃一晃的。

    “你叫什么名字?”杨晓东小声问。

    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眼睛,双眼皮,下巴尖尖的。

    “林婉清。”说完就转回去了。

    杨晓东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好听。但他没有再说话,因为李芳正往他们这边看。

    下午四点半放学。杨晓东收拾书包的时候,王海涛凑过来问:“你一会儿干啥去?”

    “回家。”

    “回家多没意思,去镇上玩会儿?”

    “我要帮我爸搬东西。”杨晓东说。

    其实他不用帮父亲搬东西。父亲要到晚上七点多才收工回家,母亲在村里的服装厂上班,也要到六点。妹妹杨晓雨比他小两岁,在隔壁东埔小学读五年级,四点就放学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但他不想去镇上。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回家的路要从学校门口那条土路走,穿过一片龙眼林,再沿着海堤走大约十五分钟。海堤是用大块的条石砌成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堤外就是海,退潮时会露出一大片滩涂,有渔民在滩涂上挖蛤蜊。

    杨晓东喜欢走海堤。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盐,又像是远处渔船上的柴油,还有滩涂上腐烂的海草。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东埔的味道。

    走到海堤中段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生蹲在堤下的滩涂上,正在用手挖什么东西。

    杨晓东停下脚步,扶着堤上的石头往下看。

    女生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裤腿挽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泥里。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被海风吹得乱飞。她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蛤蜊。

    “喂——”杨晓东喊了一声。

    女生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那一瞬间,杨晓东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滩涂上被阳光照到的水洼。她看着杨晓东,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你喊什么喊?吓我一跳。”她的声音带着闽南话特有的软糯尾音。

    “你在挖蛤蜊?”杨晓东说了一句废话。

    “不然呢?我在挖金子吗?”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你。”

    “我家二队的,”杨晓东说,“杨建国家的。”

    “杨建国?”她想了想,“哦,码头扛水泥的那个?”

    杨晓东点了点头。他已经习惯了别人这样记住父亲。

    “我叫邱玉林,”女生说,“东埔五金就是我家的,在镇上。”

    “邱玉林。”杨晓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呢?”

    “杨晓东。”

    “杨晓东,”她也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记住了。”

    “你怎么不上学?”杨晓东问。

    邱玉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上了,”她说,“我初二就不上了,家里忙,得帮我爸看店。”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趴在堤坝上,看着邱玉林弯腰继续挖蛤蜊。她的手法很熟练,手在泥里一摸,就能摸出一个蛤蜊来,用水涮一涮就扔进桶里。

    “你要不要下来?”邱玉林抬头问他。

    “我——”

    “下来吧,这边蛤蜊可多了。”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放在堤坝上,顺着砌石的缝隙爬了下去。滩涂的泥很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冰凉冰凉的。

    “你小心点,那边有碎玻璃。”邱玉林指着他左脚边。

    杨晓东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块绿色的啤酒瓶碎片埋在泥里,只露出一个尖角。他绕过去,走到邱玉林身边。

    “你这样挖,脚会划伤的。”

    “习惯了,”邱玉林说,“我从小就在这片滩涂上跑,哪里有什么我都知道。”

    她说话的口气像一个大姐姐,但看她的样子,最多比杨晓东大两三岁。杨晓东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在泥里摸。摸了好几下,什么都没摸到。

    “你这样不对,”邱玉林凑过来,“手要这样,贴着泥底,慢慢往前推。”

    她抓着杨晓东的手腕,把他的手按进泥里,然后慢慢往前推。杨晓东感觉到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不像一个女孩子的手。

    “摸到了吗?”

    “没有。”

    “再往前一点。”

    杨晓东的手往前推了两厘米,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心中一喜,把手往下一探,从泥里挖出一个蛤蜊来。

    “有了!”他叫起来,举着那个蛤蜊给邱玉林看。

    邱玉林看了看,皱起眉头说:“这个是死的,壳都开了。”

    杨晓东一看,果然蛤蜊的壳是张开的,里面的肉已经没了,只剩下空壳和一股臭味。他有些沮丧地把空壳扔掉。

    “再试试,”邱玉林笑着说,“别着急。”

    杨晓东又把手伸进泥里,这次他有了经验,手指贴着泥底慢慢往前摸索。很快,指尖又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翼翼地探下去,把那个东西挖了出来。

    这次是一个活的,壳紧紧地闭着,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

    “有了有了!”杨晓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不错嘛,学得很快。”邱玉林接过蛤蜊,在水洼里涮了涮,扔进桶里。

    他们在滩涂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上泛起了金色的光。邱玉林的桶装了大半桶蛤蜊,沉甸甸的。

    “够炒一盘了,”她拍了拍桶,“回去让我妈用九层塔炒,可香了。”

    杨晓东的手上和脚上全是泥,裤子上也沾了不少。他有些发愁——回去肯定要挨骂。

    “你在哪里洗?”他问。

    邱玉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水坑。那个水坑不大,但水很清,是从海堤下面的一个泉眼里冒出来的淡水。两个人走过去,蹲在水坑边洗手洗脚。

    杨晓东洗得很认真,因为母亲最讨厌他把泥带回家。他用力搓着手指缝里的泥,搓得皮肤都红了。

    “你皮肤真白。”邱玉林忽然说了一句。

    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很白,跟邱玉林放在一起对比更明显。邱玉林的手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你手上有疤。”杨晓东说。

    “这个啊,”邱玉林翻过手背看了看,“搬货的时候划的,五金店里的东西都重,有时候不小心就划一道。”

    她说话的口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杨晓东想起王海涛说邱尚杰家开五金店的事,问了一句:“邱尚杰是你什么人?”

    “我弟,”邱玉林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同学说的。”

    “我弟也在五中读初三,跟你一个学校。”邱玉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要是碰到他,别说见过我。”

    “为什么?”

    邱玉林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弯腰拎起桶,说:“天不早了,回吧。”

    杨晓东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海堤上爬。邱玉林爬得很快,一只手拎着桶,另一只手撑着石头,三两下就上去了。杨晓东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膝盖上又蹭了一块泥。

    “你回家往哪边走?”邱玉林问。

    “那边。”杨晓东指了指东边。

    “我往这边,”邱玉林指了指西边,“走了。”

    她拎着桶转身就走,海风把她的长头发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杨晓东站在海堤上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走过一段海堤,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子里,消失不见了。

    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海面变成了深灰色。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黑暗中像几只萤火虫。

    杨晓东拎起书包往家走,心里一直想着邱玉林说的那句“别说见过我”。她跟她弟弟关系不好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炒菜。妹妹杨晓雨趴在客厅的饭桌上写作业,看到杨晓东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哥,你裤子怎么全是泥?”

    “摔了一跤。”杨晓东随口编了个谎。

    “摔哪儿了?有没有摔伤?”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有,就是摔在泥里了。”

    “快去换裤子,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洗了。都上初中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杨晓东应了一声,进房间换了条裤子。他和妹妹住一个房间,中间用一块布帘子隔开。他的这边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衣柜,床头贴着几张周杰伦的海报,是从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一块五一张。

    他把脏裤子扔在墙角,在床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是去年台风天漏雨留下的痕迹。他看着那些水渍,脑子里想的却是邱玉林的手抓着他手腕的感觉。

    她的手很粗糙,但是很暖。

    “哥,吃饭了!”妹妹在外面喊。

    杨晓东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饭桌上摆着一盘炒空心菜,一盘蒸咸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他在码头加班,要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

    杨晓东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塞进嘴里。空心菜炒得很咸,但他什么都没说,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吃完饭,他去洗碗。母亲在客厅里帮妹妹检查作业,电视开着,播的是福建电视台的新闻。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的时候,他又想起邱玉林带他在水坑边洗手的样子。

    她的手不白,也不细嫩,但杨晓东觉得那双手很好看。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忘记问邱玉林还会不会再去那片滩涂了。

    杨晓东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传来父亲回家的声音。铁门哐当响了一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杨晓东探出头看了一眼,父亲正弯着腰在院子里脱鞋,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弓一样的脊背。

    “爸,吃饭了没?”

    “在码头吃了,”父亲直起腰,脸上的皱纹里夹着煤灰,“你去给我倒杯水。”

    杨晓东放下碗,给父亲倒了一杯凉白开。父亲接过去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喝完水,父亲坐在院子里的塑料凳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海上远处的航标灯。

    杨晓东洗好碗,搬了另一个凳子坐到父亲旁边。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这座小镇的心跳。

    “今天开学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

    “老师好不好?”

    “还行。”

    父亲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好好读书,”他说,“别像我,一辈子扛水泥。”

    杨晓东“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父亲滩涂上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像藏一个秘密。

    九点钟,杨晓东回到房间,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隔壁传来父亲和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他和妹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

    杨晓东闭上眼睛,但很久都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滩涂上的那个画面——邱玉林站在泥地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瞬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水洼。

    “杨晓东。”她重复他名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邱玉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杨晓东从床上爬起来,发现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在厨房里煮粥,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完快去上学,别迟到。”母亲把一碗地瓜粥放在他面前。

    杨晓东端起碗,就着咸萝卜干把粥喝完。妹妹杨晓雨还没起床,母亲去叫她的时候,她哼哼唧唧地赖在床上不肯起。

    杨晓东背上书包出门。早上的海风很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沿着海堤走,走到昨天遇到邱玉林的那个位置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滩涂上没有人。

    海水涨上来了,把昨天他们挖蛤蜊的地方全淹了。只有那块绿色的啤酒瓶碎片还在原来的位置,被海水泡着,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杨晓东看了几秒钟,继续往前走。

    到了学校,王海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看到杨晓东来了,他揉了揉眼睛说:“你昨天没去镇上太可惜了,我跟初三的几个去游戏厅打拳皇,我把他们全打趴下了。”

    “你这么厉害?”

    “那当然,”王海涛挺了挺胸,“我在家天天练。”

    上课铃响了,陈美华走进来,开始点名。杨晓东翻开语文书,翻到昨天没看完的《背影》,继续往下看。

    但他的注意力总是飘走。窗外的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发出尖厉的叫声。

    下课的时候,王海涛拉着他去上厕所。路过初三的教室时,王海涛捅了捅他的胳膊:“看,那就是邱尚杰。”

    杨晓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一个男生正靠墙站着,周围围着三四个人。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皮肤黝黑,眉毛很浓,嘴唇紧紧抿着,看上去不太好惹的样子。他穿着校服,但校服敞着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他正在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笑。

    杨晓东想起邱玉林的话——“碰到他,别说见过我。”

    “他在学校混得挺好?”杨晓东问。

    “那可不,”王海涛压低声音说,“他家有钱,开五金店的,镇上好多人都认识他家。而且他自己也狠,打架不要命,连初二的都不敢惹他。”

    杨晓东又看了一眼邱尚杰。就在这时候,邱尚杰忽然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邱尚杰的目光很冷,像海水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他盯着杨晓东看了两三秒,然后转回头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杨晓东觉得那两三秒格外漫长。

    回到教室,杨晓东坐在座位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安——他又不认识邱尚杰,邱尚杰也不认识他,只是恰好对视了一眼而已。

    但这种不安像海风里的咸腥味一样,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心头,一直到放学都没有消散。

    下午放学后,杨晓东没有跟王海涛去镇上,而是沿着海堤往家走。走到昨天那个位置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海水又退了,露出大片的滩涂。滩涂上没有人,只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泥里啄食。

    杨晓东站在海堤上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又在发呆?”

    他猛地回头。

    邱玉林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桶,笑吟吟地看着他。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绑成马尾,看起来比昨天精神。

    “你——”杨晓东发现自己有点结巴,“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问的,我家在这边啊,”邱玉林歪了歪头,“倒是你,怎么又站在这里发呆?”

    “我没有发呆,就是……路过。”

    “路过?”邱玉林笑了一声,“你昨天也路过,今天也路过,你家不是在这边吧?”

    杨晓东的脸有点发烫。他没有回答邱玉林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今天还挖蛤蜊吗?”

    “挖,”邱玉林拎了拎手里的桶,“这次多带了一个桶,你要不要一起?”

    “好。”

    这一次杨晓东没有犹豫,把书包放在海堤上,跟着邱玉林爬了下去。

    这一天的滩涂比昨天更软,大概是夜里涨潮的缘故。杨晓东一脚踩下去,泥直接没过了脚踝,差点摔倒。

    “小心!”邱玉林伸手拽住他。

    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臂,那股暖意又传了过来。杨晓东站稳后,邱玉林松开手,说:“跟着我走,踩硬的地方。”

    她走在前面,杨晓东跟在后面。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比较硬的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杨晓东踩着她的脚印走,果然没有再陷下去。

    走到一片比较干的滩涂,邱玉林停下来,把桶放在地上,开始挖蛤蜊。杨晓东也跟着挖,经过昨天的练习,他的手法已经熟练了不少,不到十分钟就挖了十几个。

    “你今天比昨天厉害多了。”邱玉林夸他。

    “你教得好。”杨晓东说。

    邱玉林笑了笑,继续低头挖。挖着挖着,她忽然停下来,直起腰看着远处的海面。

    “怎么了?”杨晓东问。

    “你看那边。”

    杨晓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正在缓缓驶过,船身是白色的,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在夕阳下像一座移动的山。

    “那是去台湾的船,”邱玉林说,“我小时候一直想去台湾看看。”

    “为什么?”

    “听说那边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大海。”邱玉林笑了笑,“不过也就是想想,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去了。”

    “为什么没机会?”

    邱玉林没有回答,弯腰继续挖蛤蜊。杨晓东看着她弯下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肩膀很瘦,校服——不是校服,是那件白色的T恤——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面被海风吹动的帆。

    “你弟弟——”杨晓东刚开口,就想起昨天邱玉林的话,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但邱玉林听到了。她直起腰,转头看着杨晓东:“你见到他了?”

    “在学校看到的。”

    “他知不知道你认识我?”

    “不知道,”杨晓东说,“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邱玉林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邱玉林的声音低下来,“反正别让他知道就对了。”

    说完她又弯腰去挖蛤蜊,这次挖得很用力,手在泥里翻搅得泥水四溅。

    杨晓东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邱尚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邱玉林这么怕弟弟知道她的事情?他们姐弟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些问题的答案,要在很久以后杨晓东才会知道。但在那个时候,他只是默默地蹲在邱玉林身边,把那些问题暂时埋进心里。

    太阳又偏西了。邱玉林的桶装满了一桶半,杨晓东的桶装了半桶。邱玉林看了看他桶里的蛤蜊,说:“这些给你带回去吧,让你妈炒一盘。”

    “不用了——”

    “拿着,”邱玉林把桶塞到他手里,“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杨晓东接过桶,桶很沉,里面除了蛤蜊,还有邱玉林倒进去的一些海水,蛤蜊在水里吐着白色的肉,一伸一缩的。

    他们又去那个水坑边洗手洗脚。今天杨晓东带了一双拖鞋放在书包里,洗完脚后换上拖鞋,终于不用再把泥带回家了。

    “你倒是学聪明了。”邱玉林笑着说。

    “昨天被我妈骂了。”

    “活该,”邱玉林站起来,把马尾拆开重新扎了一遍,“好了,回吧。”

    两个人爬上堤坝,在堤坝上站了一会儿。海风比昨天更大了一些,吹得人有点站不稳。夕阳把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海面被染成了同样的颜色,像一碗打翻的番茄汤。

    “明天你还来吗?”杨晓东问。

    邱玉林偏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也染成了橘红色。

    “你想我来吗?”

    杨晓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邱玉林会这么问,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邱玉林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被海风吹散,变成一串零落的音符。

    “有缘就来,”她说,“东埔这么小,总会碰到的。”

    说完她拎着桶往西走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杨晓东站在海堤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拎着桶往东走。

    回到家,母亲看到半桶蛤蜊,惊喜地问哪里来的。杨晓东说是在滩涂上挖的,母亲没有追问,拿了一部分去炒九层塔,剩下的养在水盆里,说过两天再吃。

    父亲那天回来得早,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蛤蜊。父亲夹了一个放进嘴里,说:“这个肥。”

    杨晓东也夹了一个。蛤蜊的肉很嫩,咬下去有海水的鲜味和九层塔的香气。他想起邱玉林昨天说的话——“让我妈用九层塔炒,可香了。”

    确实很香。

    吃完饭,杨晓东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忽然看到灶台上有一个东西在闪闪发光。他走过去一看,是一枚硬币大小的贝壳,被母亲随手放在盐罐旁边。

    他拿起那枚贝壳,放在灯下仔细看。

    贝壳是白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知道是哪个蛤蜊里掉出来的,母亲洗菜的时候没注意,把它留在了灶台上。

    杨晓东把贝壳擦干净,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放学都要走那条海堤,为什么经过那片滩涂的时候要放慢脚步,为什么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邱玉林的眼睛。

    他只是觉得,这个贝壳很漂亮。

    晚上九点,他躺在床上,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月亮又出来了,白色的光照在贝壳上,让它看起来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这次声音比昨天大一些,好像是父亲说码头有个活儿可以多赚点钱,但要去外地几天,母亲说不行,太远了不安全。

    杨晓东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他的梦里是那片滩涂,泥很软,海水很凉,有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夕阳里朝他笑。

    她是邱玉林。

    第二天上学,王海涛一眼就看出杨晓东不对劲。

    “你怎么了?谈恋爱了?”

    “没有。”杨晓东矢口否认。

    “那你傻笑什么?”

    杨晓东摸摸自己的脸,他刚才有在笑吗?他不知道。

    王海涛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对了,下午放学去不去镇上?我今天带够钱了,请你打游戏。”

    杨晓东想了想,说:“去。”

    他确实该去一趟镇上了。自从上了初中,他还没去过镇上,王海涛已经邀请他好几次了。而且——镇上有东埔五金。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去看看镇上是什么样子,没有别的想法。

    下午放学后,杨晓东跟着王海涛去了公交车站。公交车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身刷着绿漆,被海风腐蚀得斑斑驳驳。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挤在最后一排,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

    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到了镇上。

    鸿山镇比东埔村热闹多了。街道两边都是店铺,有卖衣服的,有卖电器的,有卖水果的,还有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幅婚纱照,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笑得很甜。

    王海涛先带杨晓东去了游戏厅。游戏厅在一栋民房的二楼,门口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帘子。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里面摆着七八台街机,屏幕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有几个叼着烟的年轻人坐在机台前,用力拍打着按键。

    王海涛买了四个游戏币,给了杨晓东两个。他们在拳皇的机台前坐下来,王海涛选了八神庵,杨晓东随便选了草薙京。屏幕上的两个小人开始打架,杨晓东手忙脚乱地乱按一气,没两下就被王海涛打败了。

    “你这也太菜了。”王海涛得意洋洋。

    杨晓东不服气,又投了一个币,这次他选了一个拿棍子的角色,结果输得更快。

    玩完游戏币,王海涛又拉着杨晓东在镇上转了一圈。他们去了台球室,去了那家不用查身份证的网吧,最后在街边的小摊上各吃了一碗面线糊。

    天快黑的时候,杨晓东说该回家了。王海涛说他要再玩一会儿,让杨晓东自己先回。

    杨晓东独自走到公交车站,路过一家店铺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店铺的门头上挂着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金色的大字——东埔五金。

    店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五金零件:螺丝、螺母、铁丝、锤子、钳子,还有一些杨晓东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店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杨晓东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店里有两个人在。一个是中年男人,应该是邱玉林的父亲,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物。另一个是女生,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低头用圆珠笔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上细细的绒毛。日光灯照在她身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比在滩涂上白了一些。

    是邱玉林。

    杨晓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进去。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邱玉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店门,穿过街道上渐渐亮起的路灯,穿过暮色中飘浮的尘埃,落在了杨晓东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杨晓东觉得,从东埔村到鸿山镇这二十分钟的车程,值了。

    邱玉林放下笔,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但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父亲,又转过头来看着杨晓东,嘴唇微微动了动。

    杨晓东看不懂她想说什么。

    然后他看到邱玉林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个手势很轻,像海风吹过滩涂时带起的一粒沙子。

    下一秒,她转过身,回到柜台前,继续低头写她的东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晓东站在路灯下,把那枚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贝壳的边缘硌得他的手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街上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轰隆隆地响。有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门口喝茶,摇着扇子驱赶蚊子。有小孩子尖叫着从巷子里跑过,脚板拍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是鸿山镇的黄昏。

    杨晓东把贝壳放回口袋,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在他身后,东埔五金的灯光亮着。灯光里有一个女孩,低头写字,假装没有看到一个站在路灯下的男孩。

    公交车来了。

    杨晓东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街景开始往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蒙着灰尘的车窗,东埔五金的红色招牌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那天晚上,杨晓东又失眠了。

    他把贝壳拿出来放在枕头边,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着贝壳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

    他想起邱玉林竖在唇边的那根手指,想起她转身前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笑,也有别的东西。杨晓东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像是海堤下的泉眼,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他不知道的是,邱尚杰那天也在店里。

    在杨晓东转身离开的时候,邱尚杰正好从店的里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胳膊上有一道新的伤疤,是下午搬货时被铁皮划的。

    “姐,门口刚才有人吗?”

    邱玉林没有抬头:“没有。”

    “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

    “你看错了。”

    邱尚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街上有几个行人,但都不像是他认识的人。他皱了皱眉,转回身。

    “姐,你今天去滩涂了?”

    “去了。”

    “以后少去,”邱尚杰说,“那片滩涂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邱玉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弟弟。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邱尚杰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进了里间。

    邱玉林重新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字。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五金店的账目,进价、售价、库存数量,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

    但她的心不在那些数字上。

    她的心在那条海堤上,在那片滩涂上,在一个叫杨晓东的男孩身上。

    她知道这不合适。她知道弟弟会反对。她知道如果这件事被村里人知道,会有多少闲言碎语。

    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潮水控制不住地涨落,就像海风控制不住地吹向陆地,就像那只贝壳控制不住地被冲上滩涂。

    她把笔放下,走到店门口,望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鸿山镇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直延伸到远方,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邱玉林站在五金店的门口,海风从东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男孩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滩涂上那个泉眼里冒出来的水,一眼能望到底。

    她转身走进店里。

    在她身后,夜色中的鸿山镇慢慢安静下来。只有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脏跳动。

    (未完待续)

    ---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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