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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俗世路尽,倦鸟归巢

    “我们在工地拼死累活干活,凭什么还得交这么高的食宿费?”

    一句清亮却掷地有声的质问,骤然炸响在尘土漫天的城郊工地,瞬间压过周遭所有细碎的劳作低语。

    残阳西沉,暮色压顶,整整一月的工期堪堪收尾,所有工人满身泥灰、手脚磨茧,熬尽了日夜辛劳,满心只盼着结清血汗工钱,养家糊口。

    可谁也没料到,临到结薪之日,包工头周磊竟当众翻脸,爆出一桩蛮横至极的克扣规矩。

    全场数十名苦力劳工,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高台之上的周磊身上,眼底藏满不甘与惶恐。

    周磊倚着木柱,嘴角挂着市侩刻薄的冷笑,一身绸缎短褂,干净体面,与底下满身尘土的工人形成刺眼对比。他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扫视众人,语气霸道得不容置喙。

    “本月所有人,统一扣除二两银子食宿费,直接从工钱里抵扣。”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骚动,压抑的怒火濒临爆发。

    二两银子!

    这根本不是寻常食宿资费,近乎一名普通苦力半月的全部收入!

    众人不是不服交钱,是不服这离谱到丧心病狂的漫天要价,更不服老板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无赖行径。

    要知道,这工地所谓的食宿,根本不值分毫。

    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破旧竹棚,棚内只有冰冷单薄的烂木板拼凑成床,无被褥、无遮挡,夜里寒风穿棚刺骨,白日尘土落满床铺,潮湿阴冷、蚊虫肆虐,连乡间最简陋的农舍都远远不如。

    吃的更是最差的粗粮糟糠,混着沙石杂草,清汤寡水、难以下咽,一日两餐堪堪吊命,半点油水没有。

    这般粗劣破败的食宿条件,放到市面之上,连二钱银子都不值,不及周磊此刻克扣费用的十分之一!

    最让众人寒心的是,招工之初,周磊亲口许诺,工地全包食宿,工钱月结全额结清。无数务工者信了他的承诺,背井离乡、日夜操劳,任劳任怨干满整月,到头来却被狠狠算计。

    人群里满是憋屈愤怒,壮汉们攥紧粗糙的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怒火熊熊,却无一人敢真正站出来对峙。

    周磊手握薪资生杀大权,在这片工地一手遮天。过往数年,但凡敢质疑、敢反抗的工人,尽数被恶意拖欠工钱、肆意驱逐,甚至被拉入行当黑名单,彻底断绝营生之路。

    底层苦力,无权无势、无根无依,终究只能忍气吞声。

    唯独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着众人怯懦的沉默,稳步踏出人群。

    计陌立在空地中央,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落满尘土,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澄澈清冷,无半分惧色。他孤身入世八年,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辗转各处底层苦力营生,风雨无阻、勤恳踏实,从未偷懒耍滑,只凭一身力气立身。

    八年俗世磋磨,磨去了年少稚嫩,却从未磨掉他心底的公道与风骨。旁人忍辱偷生、随波逐流,唯独他,宁折不弯,不肯纵容半分不公。

    面对计陌当众的质问,周磊不仅毫无愧色,反倒愈发嚣张,嗤笑一声,语气蛮横无赖:

    “我当初说包食宿,没错。”

    “我给你们包了住的棚子、包了吃的粗粮,食宿确实包了。但我什么时候说过包食宿不收钱?”

    “包是包,收费是收费,两码事。收多少、怎么收,我说了算!”

    蛮不讲理的话术,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辩驳余地,赤裸裸的仗势欺人、恃强凌弱。

    全场工人心寒彻骨,无数人低头咬牙,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眼看整月血汗就要被无端克扣大半。

    “出尔反尔,恃强盘剥,不算本事。”

    计陌语声清淡,却字字铿锵,穿透整片死寂的工地:“众人血汗来之不易,许诺在前、克扣在后,这般行径,难服人心。”

    他没有激烈怒骂,没有冲动闹事,只是坦荡立在原地,句句直指要害,戳破周磊的贪婪算计。

    周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掠过一抹阴鸷戾气。他在这片工地横行多年,早已习惯众人俯首帖耳,从未有一个底层苦力,敢当众顶撞他、拆穿他的脸面。

    “怎么?你一个无依无靠的穷苦力,还敢教我做事?”

    周磊冷声呵斥,抬手一挥,身旁几名护院打手立刻上前,气势汹汹围拢过来,步步逼近计陌,“敢坏我的规矩、当众闹事,今天我就废了你,再把你丢出工地!一分工钱,你都别想拿到!”

    冲突一触即发,局面瞬间紧绷到极致。

    可就在打手即将动手的刹那,工地西侧的高空木架处,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木头断裂声!

    “咔嚓——!”

    偷工减料的承重木梁,不堪晚风侵蚀与日间重压,轰然断裂!百斤重的实木横梁,从数米高空极速坠落,笔直砸向下方沙土堆!

    而木梁正下方,周磊年仅四岁的幼子,正蹲在地上捡拾石子,懵懂无知,全然不知头顶已是灭顶之灾。

    高空坠物,瞬息毙命!

    周磊瞳孔骤缩,瞬间亡魂皆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周遭工人惊呼后退,无人敢贸然上前以身试险。

    千钧一发之际,计陌眸光骤凝,身形骤然爆冲!

    八年苦力淬炼的肉身,爆发力远超常人。他不顾围拢而来的打手,踏地疾冲,身形如掠影,瞬息间抵达孩童身侧。长臂一揽,稳稳将懵懂孩童护入怀中,同时脊背紧绷、沉腰扎根,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抵住了轰然坠落的沉重木梁!

    “嘭!”

    沉闷巨响震彻四野,木梁狠狠砸在计陌肩背,震得他气血翻涌、皮肉青紫,粗布衣衫瞬间撕裂。可他双脚稳如磐石,分毫未退,死死护住怀中孩童,将致命冲击尽数扛下。

    木梁滚落沙地,危机彻底化解,孩童毫发无伤。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周磊踉跄冲上前抱紧幼子,后背浸透冷汗,心底后怕滔天。方才的蛮横戾气、算计刻薄,在救命大恩面前,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满心羞愧与慌乱。

    他看着肩头泛红青紫、神色淡然的计陌,又愧又怕,连忙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塞向计陌:“小兄弟!是我不对!这是你的工钱,还有谢礼,你务必收下!”

    周遭工人尽数侧目,满是艳羡。

    可计陌抬手,坦然推回所有钱财,分文不取。

    “救人是本心,无关酬劳。”

    他目光平静看向周磊,声音坦荡有力:“只求你信守承诺,废除无理扣费,结清所有工人全额血汗工钱。”

    字字落地,掷地有声。

    周磊满脸愧色,再无半分跋扈,当即当众废除食宿扣费规矩,连夜核算薪资,将所有人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全数结清。

    风波落幕,工人尽数散去,空旷的工地彻底归于萧瑟冷清。

    计陌收好微薄工钱,拍去衣襟浮尘,默然转身离去,将这场纷争与恩情尽数抛在身后,不恋虚名、不矜功德。

    夜色彻底笼罩临州城,主城万家灯火连绵交错,温热烟火铺满街巷,藏着世人追逐的安稳浮华。

    可这片热闹繁华,始终与计陌无关。他独居在城郊简陋小屋,屋内陈设简陋清贫,却被收拾得干净规整,八年独居孤寂,早已让他习惯了远离市井喧嚣、独处自守。

    推门落锁,一室漆黑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余温。

    计陌静坐窗前,指尖攥着温热的铜钱,心底却翻涌着难以消解的茫然与荒芜。

    今年二十三岁的他,十五岁辞别孤儿院孤身入世,八年勤恳打拼、日夜辛劳,从未偷奸耍滑、从未怨天尤人,拼尽全力也只换来勉强糊口、无根无依的窘迫处境。

    日复一日出卖体力,年复一年困于碎银几两,看不到前路、摸不到希望。

    他心底无比清楚,继续这般沉沦市井,终其一生,不过是庸碌奔波、耗尽光阴,最终默默无闻、归于尘土。

    俗世谋生这条路,他兢兢业业走了八年,如今已然走到尽头,勤恳换不来出路,坚守破不了困局,无根无凭的普通人,终究难逃浮沉宿命。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心底的迷茫与空落被无限放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冥冥之中,一股微弱却执着的牵引在心底滋生蔓延,清晰指向清冷城郊的方向——那是他长大的博爱孤儿院,是他年少逃离、八年未敢回望的唯一归处。

    年少时的倔强,让他执意想要凭一己之力立足俗世,不愿依附院所、不愿活在旁人的怜悯标签之下。

    可如今前路断绝、进退无依,心底最深处的本能执念,驱使着他想要重回旧地,寻一丝答案、寻一寸前路。

    计陌起身换衣,推门走入沉沉暗夜。

    他孤身一人背离满城灯火,朝着荒芜清冷的城郊缓步独行。夜色浓稠如墨,晚风寒凉刺骨,吹散了所有市井烟火气息,沿途无人无车、万籁萧瑟,唯有风声簌簌相伴,一路孤寂前行。

    行至城郊深处,斑驳青砖院墙、婆娑老树轮廓映入眼帘,沉寂多年的博爱孤儿院,静静伫立在暗夜之中,与世隔绝、清冷孤绝。

    计陌驻足长街,静静凝望紧闭的院门。

    物景依旧、院落如初,只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无依无靠的稚子,早已遍历风霜、满心沧桑,成了在俗世彻底迷途的青年。

    八年光阴流转,他在外浮沉挣扎,终究一事无成、前路茫茫。

    就在他心绪浮沉、默然伫立的刹那,孤儿院深处,一缕朦胧幽微的微光穿透浓稠夜色,轻轻落在他的身上,不似灯火、不似月色,缥缈神秘、无从溯源。

    与此同时,他心口骤然泛起一阵温热,一股浓烈的亲和感与宿命般的召唤感席卷全身,清晰而真切。

    这片沉寂八年的旧土,似乎从来没有遗忘他。

    有某种隐秘的存在,蛰伏此地多年,自始至终,都在静静等候他的归来。

    长夜寂静,暗流初生。

    迷雾笼罩的前路尽头,未知的机缘与凶险,已然在沉沉暗夜之中,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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