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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海底

    卡莎把舵柄交给赛维林,自己走到船舷边重新检查了一遍引导绳的系法。不是不放心自己之前打的结,是下水前必须再过一遍——旧港区的规矩:跟海打交道,检查三遍再动,少一遍就是拿命赌。

    她这次换了一根系着铅坠的探底绳,比引导绳更细但更沉,能穿过暗流直接坠到海底。绳尾拴了一个小铜铃,系在船舷的铁环上。水底有发现就摇铃。这是她自己的发明——在水下听不到喊话,拉绳子的信号有时会被礁石挂住误判,铜铃的声音在水里传不远,但在船壳上能听得很清楚。

    “到了。”她直起腰,用下巴指了指海面,“这片海域的海图标注深度是十二米,但我三年前在这一带摸过鲍鱼,实际水深不到十米。海底有隆起——可能是礁石,也可能是别的。你导师说的坐标标注的是塔,不是沉船,塔可能就埋在隆起下面。”

    赛维林把帆收了一半,减缓船速。单桅渔船在海面上缓缓漂着,底下的海水颜色比刚才经过的海域更深——不是浑浊,是深蓝到发黑,像海底忽然开了一个洞。卡莎说这是海底隆起造成的视觉错觉,阳光照到隆起的顶部反射回来,两边低洼处光照不到,看起来就深了一块。

    她把探底绳抛下去。铅坠入水,激起一朵小水花,绳子从她掌心快速滑过,一节一节往下沉。十秒后绳子停了。她拉了拉,底下有回弹,说明铅坠落在硬物上,不是泥沙。她又拉上来,换了个位置抛第二次。这次铅坠沉了更深——大概多了两米——才触底。回弹的感觉不同,更软,像是泥沙夹碎贝壳。

    “海底不平,有高差。隆起的边缘大概在船体正下方偏南两米左右。隆起的顶部是硬的,可能是石质结构。周边是泥沙底。”她把探底绳收回来,在绳子上做了几个标记,然后抬头看伊莱亚斯,“你导师说‘疑似人工开凿’,如果隆起的顶部是人工建筑而不是天然礁石,那它的表面应该有规则的棱角。天然的石头被海水冲刷久了是圆的,人工切过的石头边缘有直角或钝角,哪怕长了海藻,棱角也能摸出来。我下去摸一趟。”

    她把探底绳系在腰间,这次没用浮标——水不深,不到十米,浮标反而会被退潮的水流拖偏。她从器材箱里摸出一个防水头灯,绑在额头上,又从船舷边的工具箱里抄起一柄小撬棍,别在腰带上的皮扣里。然后翻过船舷,脚尖在船壳上蹬了一下,入水。

    水花比上次更小。她用的是直潜法——身体笔直入水,减少阻力,到水下再展开。赛维林盯着水面,手里的舵柄无意识地往左偏了一点,船头跟着歪了。伊莱亚斯伸手把舵柄扶正。

    “你不用紧张。她比你会游泳。”

    “我在母国学过潜水——但那是礁湖,水清得像玻璃,能见度二十米。你们旧港区的海水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用看。她用手摸。”

    水面下,卡莎的头灯光束在深蓝色的海水里切开一道窄窄的白色光柱。光照不远——这里的浮游生物比防波堤外多,头灯照出去大概能看到两米左右的范围。她没有急着往下潜,先浮在水面下闭了一会儿气,让心跳慢下来,然后翻身头朝下,双腿并拢做蛙蹬,往海底隆起的顶部游去。

    水底的景象渐渐从蓝黑变成灰绿。泥沙底上散落着碎贝壳和海胆壳,偶尔有几条巴掌大的灰鱼从头灯光束里窜过,影子在头灯光柱的边缘一闪就没了。她游到隆起的边缘时停了片刻——眼前的东西和她潜过的旧港区任何一处海底都不一样。隆起不是礁石。礁石是乱的,裂缝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有藤壶附着。这块隆起是平的。平面边缘有一道笔直的棱线,从泥沙里露出来大概半米,往两侧延伸,消失在更深的泥沙覆盖层里。棱线不是自然侵蚀的弧度,是切过的。人工切过的石头边缘哪怕过了几千年,棱角被海水侵蚀得圆钝了,但切面的走向仍然是直的。大自然很少画直线。

    她沿着棱线往上游,摸到了隆起顶部。手掌贴上去,石面的触感冰凉光滑——不是礁石那种粗粝的触感,是打磨过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和海藻,用手抹开,露出底下的石质。深灰色,纹理细密,和钟楼地基用的石材是同一种。她摸遍顶部表面,没有裂缝,没有拼接缝,没有符号刻痕。不是共振腔——共振腔会在顶部开槽装石片,这块顶部是完全封闭的。可能是塔尖,塔尖本身不装共振腔,共振腔在塔内。入口在侧面。

    她在顶部拍了三下——拍在石面上,声音在空气里是闷的,在水里却能传很远。船上赛维林听到了船壳传来的轻微震动,像有人用指关节敲了三下船底。

    “她在上面。”他说。

    接着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铜铃响了。不是急促的连续响,是单声——停顿——单声——停顿——再单声。这是她定的信号:有发现,不是紧急情况,准备拉绳。

    伊莱亚斯开始往上拉探底绳。绳子收上来的过程中有一段忽然变轻——卡莎把绳子解下来系在了水下某处,自己先浮上来了。水面破开,她冒出头,吐掉嘴里的咸水,额头的防水头灯还在亮,光打在船壳上晃来晃去。

    “不是天然礁石。是建筑。石质和钟楼一样,深灰色细纹花岗岩,表面打磨过。顶部封闭,没有共振腔开槽,应该是塔尖。塔体大部分埋在泥沙里,只露出顶部不到一米。侧面有一道棱线,往南北两个方向延伸——我沿着棱线往南摸了大概三米,棱线一直往下走,被泥沙埋住了,还没找到入口。塔的整体大小可能不比钟楼小多少。”

    赛维林把舵柄固定好,走过来蹲在船舷边。“侧面有符号吗?”

    “顶部没有。侧面我没摸到底——泥沙覆盖太厚了。如果能清掉一些泥沙,也许能看到入口和符号。”

    伊莱亚斯把皮筒打开,取出格雷的实验记录最后一页,在阳光下重新读了一遍坐标数据和那行小字——深度异常,疑似人工开凿。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有一张用铅笔画的简单示意图。示意图画的是海底隆起的剖面:左侧是塔的顶部,右侧是一个往下的箭头,箭头旁边标了一个数字,数字被海水泡过有点模糊,仔细辨认能看出是“6”。

    “格雷来过这里。他不是推测——他是亲自下过水。这张剖面图是他画的,6可能不是指深度,是指塔尖往下第六层。钟楼是十四层,加地下储藏室和暗层一共十六层。如果这座塔的结构和钟楼相似,第六层可能正好是共振腔所在的位置。入口也许不在塔顶侧面的第一层——可能在第六层的侧壁上。泥沙覆盖了塔体的大部分,但第六层可能埋得浅,或者有某种方式可以从塔顶内部下去。”

    “内部下去?”卡莎攀着船舷翻上来,水从她衣服上哗哗往下淌,甲板上湿了一片。她拧了拧头发上的水,“你钟楼的共振腔不是在塔顶吗?从维修通道上去,夹层上面。你导师的图标的如果真是第六层,这个塔的共振腔不在顶部,在塔身中段。不对——也许是入口根本就不是走侧面的。塔顶是封死的,侧面棱线被泥沙埋了,如果建塔的人在塔顶开了一道暗门,从塔尖往下走,内部通道可能保存得比外部更完整——塔内没有泥沙侵蚀。”

    伊莱亚斯把示意图放回皮筒。“那就需要撬开塔顶。不是破坏——是找到暗门的接缝。你摸到的顶部表面是完整的,但接缝可能被海藻和细沙填平了,肉眼看不见,得用手一寸一寸摸。接缝的触感和石面不一样——石头是冰凉的,接缝里的填充物可能有弹性,或者温度高一点。”

    “我再去一趟。”她把衬衫袖子重新卷好,从器材箱里翻出一根细铁钎——撬棍太粗,接缝需要更薄的东西——把铁钎别在腰带上。然后她转身蹲在船舷边,重新检查了一遍头灯的防水密封圈,手指在橡胶圈上按了一圈确认没有细沙卡在里面。检查完,再次翻过船舷,无声地滑入水中。

    这一趟她潜得更慢。肺部充分吸气,悬停在塔顶上方,先借着头灯的光扫一遍整体轮廓。塔顶在水下看起来比刚才更清楚了——退潮已经过半,水深降到不足八米,阳光能透过浅水层照到海底,头灯的冷白光和自然光混在一起,把塔顶的深灰色石面照出层次。她把脸贴到石面上,指尖一寸一寸滑过石面,感受温度和质感的细微差异。石面冰冷坚硬,被几千年的海水侵蚀仍然光滑如旧,但某些部位的触感略有不同,有极细微的凹陷,比旁边的石面低不到一个毫米——指甲抠进去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接缝。她沿着这条细微的凹陷往两侧摸,逐渐勾勒出接缝的轮廓:不是长方形,是圆形,直径大约半臂长,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圆形接缝内部,石面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里面套着等边三角形,每个顶点延伸出一条波浪线。和钟楼共振腔石片上的符号一样。

    她用铁钎尖端沿着接缝轻轻刮了一圈,把填充的细沙和海藻碎屑清出来。接缝越来越清晰,深度大约半厘米,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裂缝。她试着把铁钎插进接缝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不是锁,是重量。这块圆形石板本身是厚重石质,下面没有铰链,需要往上提或者往旁边挪。她一个人撬不动。

    她又在塔顶拍了三下,然后拉动探底绳,两下短促的拉拽——需要协助的信号。赛维林和伊莱亚斯同时抓住绳子,开始往上拉。绳子比预想的更沉——卡莎把绳子系在圆形石板的凹陷处,想借船上拉绳的力把石板提起来。绳子绷紧,船身微微倾斜,然后石板松动了。一声闷闷的轰响从水下传上来——不是爆炸,是密封了几千年的气密腔被打开时,海水倒灌进去的声音。水面上冒出一串大气泡,在船边炸开,带着一股陈腐的、不属于海洋的气息。赛维林继续拉绳,圆形石板被完全提离塔顶,翻倒在旁边的泥沙里,砸起一团灰白色的沙雾。

    卡莎在头灯下看到敞开的洞口。洞很窄,刚好够一个人肩膀缩着钻进去。洞下是垂直的竖井,井壁上有凿出来的脚踏凹槽,一层一层往下延伸,头灯光束照不到底。她用铁钎敲了敲井壁,敲击声从井壁传下去,很干脆,是干燥的石头声音——内部没有积水,也没有泥沙倒灌的痕迹。这意味两点:第一,塔身内部的气密性在石板打开之前仍然完好,几千年来内部保持正压,海水没有倒灌进去;第二,下面有空气——不一定能呼吸,但至少能敲出声。

    她浮出水面换了口气,把头灯往额头上按紧了些,说:“塔顶暗门开了。竖井,往下,井壁有脚踏。内部没有积水痕迹,石质干燥。空气味道——”她想了想怎么形容,“像地下酒窖,旧木头,潮气,但没有腐败味,也没有硫磺。人待不了多久,但应该不至于闷在里面出不来。我下去探一段看看能不能到底。”说完不等他们回应,深吸一口气,重新潜回水下,头朝下钻入竖井。她的身影在头灯的光束里越缩越小,井壁上的脚踏凿痕在她两侧飞速后退,最终消失在光束尽头,只留下一串细小的气泡从井口缓缓上升,在塔顶上方聚成一朵正在消散的银色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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