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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天下和儿子

    李亨从地上站起来之后没有马上坐下。他走到炭炉边,把两只手伸到炉火上烤。烤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父皇刚才说,三路合击长安的军令上个月就拟好了,压着没发。儿臣想问——军令上写的是谁攻北门。”

    “你。”

    “您就不怕儿臣攻不下。”

    “郭子仪说你行。”

    “郭子仪说的不算。”

    李亨转过身来,炉火的光把他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儿臣自己在灵武练了六千新兵。新兵没见过血。拉到长安城下,头一仗可能就是溃的。父皇把北门交给儿臣,万一攻不下,耽误的是三路合击的战机。您等了快一年才等到今天,您赌得起吗。”

    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在灵武练兵的折子朕每一份都看了。你说新兵没见过血。朕问你,你那些新兵从灵武拉到泾州,路上走了多久。”

    “十一天。”

    “十一天。十一天的行军都走下来了,没有溃,没有逃。你是用行军替他们见了血。你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朕看出来了。”李言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你不是在问朕怕不怕。你是在问朕——为什么选你。”

    李亨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等着李言往下说。

    “选你不是因为你最能打。选你是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李言把茶碗搁在案上,“朕在蜀中一年,收复长安之后,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灵武。你是太子,你必须站在长安城头。你不站,以后谁站。”

    “就因为这个。”

    “还有。”李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在灵武教新兵认字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一个叫王阿四的兵。”

    李亨愣了一下。“有。他认了半个月,只会写自己的姓。‘王’字他写歪了,儿臣没让他改。”

    “他死了。死在马岭坡。韦见明在阵亡名录上写了他是灵武新兵。他是你教出来的第一个阵亡的兵。朕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想了一件事——你在灵武教新兵,不是为了做给朕看。你是真的在教。裴冕不会让你做这种事,李辅国也不会。只有你自己想做。所以朕选了你。不是因为你是太子,是因为你在灵武做的事跟朕在成都做的事一模一样。朕教张五郎写‘唐’字,你教王阿四写‘王’字。朕没让你改,你也没让他改。”

    李亨低下头。他把手里的开元通宝翻了个面,背面的祥云纹已经快磨平了。

    “父皇记不记得,儿臣小时候练字,写‘亨’字总歪一笔。”

    “记得。朕说你写得不好看。你擦了重写,写到纸破了也没写正。后来朕才知道你不是写不好,你是手没力气。你从小体弱,握笔比别的皇子晚了大半年。”

    “那时候您没说我手没力气。您只是让我擦掉重写。”李亨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后来儿臣在灵武教新兵认字,有个兵怎么都写不好。儿臣没让他擦掉重写。儿臣把他写的那个字留下来,告诉他歪的也是字。这句话是您教张五郎的,您在信上写的。儿臣看了之后,拿来用了。”

    “你知道朕为什么教张五郎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朕小时候写字也歪。”李言坐回椅子里,“朕小时候临帖,横折钩永远顿不好。先帝拿着朕的字说——此子无恒心。朕记了一辈子。后来朕当了皇帝,批奏折的时候横折钩顿得特别用力。不是怕写不好,是怕别人也觉得朕无恒心。”

    李亨看着他。这个人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坐在龙椅上的人,不会犯错,不会心虚,不会因为小时候被人说过一句“无恒心”就记一辈子。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瘦了一圈的老人,和他记忆里那个父皇,不太是一个人。

    “父皇,您变了。”

    “你说了好几遍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儿臣说的不是您变了,是您肯跟儿臣说这些了。以前您不会说。以前您只会说朕知道了,朕自有主张,卿言过矣。您不会说您小时候写字也歪。”

    “那是因为朕以前不想让你知道朕也会犯错。朕以为天子不能犯错。错了。”李言把茶碗端起来,发现茶又凉了,又搁回去,“你知道朕从井里爬上来之后,最后悔的是什么。”

    “什么。”

    “后悔没在你小时候多跟你说几句话。你体弱,握笔晚,朕只会让你擦了重写。你怕朕,朕没看出来。你在马嵬驿走的时候没来辞行,朕才想明白。你不是不想辞行。你是怕朕。”

    李亨把铜钱放进袖子里。他走到李言面前,跪下来,额头抵在青砖上。

    “父皇。儿臣从小就想问您一句话。您废了三个太子。儿臣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做了这么多错事。您为什么没有废我。”

    “因为你没做错事。”

    “儿臣在灵武自立朝廷了。”

    “那不是你做的。那是裴冕和李辅国做的。你只是被他们推着走。”

    “您信儿臣没参与。”

    “信。”

    李言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朕以前杀过三个儿子。朕跟你说了,朕不想再杀第四个。那不是假话。朕废过你三个哥哥。那时候朕觉得天下比儿子重要。现在朕不这么想了。朕丢了长安,丢了贵妃,丢了半辈子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丢到最后,只剩下你。”

    李亨的嘴唇在发抖。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哭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李言。

    “父皇,还有一件事。儿臣在灵武的时候,收到您的第一封家书,压在枕头底下看了七个月。七个月里儿臣每天都在想——父皇是不是在骗我。他是不是等我回去之后就把我软禁起来。想了七个月,最后还是给您回信了。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想您。”

    李言没有说话。

    他把案上的帛书拿起来,是那封在背面写了回信的太子来信。

    他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

    写完了,把帛书递给李亨。

    “这封信朕在背面回了。正面还是你写的。你拿回去,将来你当皇帝的时候,把它放在太庙里。让后人都知道——朕和你,不光是天子和太子。我们是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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