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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红色频段,吕宗方隐秘的北线电台

    凌晨两点四十分。同升客栈二楼。

    余则成盯着吕宗方手里那台微型短波电台,脑子飞速转动。

    五瓦的功率穿不出南京城墙。城外是李海丰的七台监听基站,像七只张着大嘴的蜘蛛,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磁网。在这张网里发电报,跟在敌人耳朵旁边大喊“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区别。

    “把功率加大呢?”余则成问。

    “加不了。”吕宗方摇头,“电子管的额定功率就是五瓦。如果强行超载,管子会在三十秒内烧穿,到时候不仅电报发不出去,整台机器都废了。”

    “那就不用电台。”余则成说,“我们可以派人……”

    “来不及了。”吕宗方打断了他,“我们在南京没有可用的交通员。老崔是最后一个,他在锅炉房那件事之后就撤走了。如果用人送信,最快也要五天。五天时间,李海丰早就知道跳变表泄露了。”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煤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墙壁上,一长一短,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吕宗方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街道。雨已经停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太平饭店方向还有几辆汽车的灯光在闪。

    他回到皮箱旁边,蹲下来,开始拆卸皮箱的夹层底板。

    余则成看着他。老人的手指很稳,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从夹层里拿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只微型高频电子管。

    余则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军统制式的电子管。军统用的是美国产的6V6GT型号,管壳是透明的玻璃,底座是八脚陶瓷。而吕宗方手里这只管子,管壳是深褐色的,底座是七脚金属,明显粗糙一些。

    那是苏联产的大功率发射管。

    余则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用这个替换掉电台原来的输出管。”吕宗方把管子递给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管子的额定功率十五瓦,峰值可以到二十瓦。足够穿透李海丰的监听网,把信号打出去。”

    余则成接过管子,小心翼翼地拔掉电台原来的6V6GT管,把苏联管插了进去。管脚的排列不完全一样,他需要把其中两根脚弯一下才能插进底座。

    “频段呢?”余则成问,“用军统的常规频段,李海丰的人三分钟就能定位我们。”

    “不用常规频段。”吕宗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组数字。他把纸递给余则成,“调到这个频率。呼叫代码是‘深渊’。这是一条暗线,只有我知道。”

    余则成看了一眼那组数字。频率是9.86兆赫兹。这是一个非常规的频段,不在军统的任何频率分配表里。

    他调好了频率,戴上耳机,手指搭在了电键上。

    “准备好了。”余则成说。

    “发吧。”吕宗方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用火柴点着了。

    余则成开始发报。

    嗒嗒嗒,嗒,嗒嗒......

    他的手法极其熟练,速度控制在每分钟一百二十码的标准节奏。密文是他自己用“蓝本”密码加密的,内容是跳变表的前五个波段的全部数据。

    发到第三组数据的时候,对方的回执来了。

    余则成的手指在电键上微微一顿。

    作为军统电讯处最顶尖的译电员,他对无线电信号的特征有着近乎变态的敏感度。在发报的那一刻,他的耳朵自动开始分析这条暗线的所有技术参数。

    首先是信号的反射角。

    短波通信依靠电离层反射来实现远距离传输。信号从南京发出后,会以一定的角度射向天空,被电离层反射后落回地面。反射角的大小取决于频率和电离层高度,而这决定了信号的“落点”在哪里。

    在九点八六兆赫兹的频率下,根据当前季节和凌晨三点的电离层条件,余则成在脑海中快速计算了一下反射角。

    信号的落点,不在西南方向。

    不是重庆。

    信号的反射角指向的是正北。

    是延安方向。

    余则成的手抖了一下。电键上敲出了一个多余的“嗒”。

    他立刻修正了错误,继续发报。但他的心已经不平静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对方的回执方式。对方使用了一种极其简练的编码风格。没有军统惯用的冗余校验码,没有官僚式的收文确认流程。短短三组字符,干净利落。

    这种编码风格,余则成在军统的任何电台上都没见过。但他在一本旧教材里见过类似的案例。那是苏联红军通信兵的标准“变频法”。他们追求的是极致的效率,每一个字符都不浪费。

    余则成发完了最后一组数据。对方回了一个极短的确认码。

    然后频段归于沉寂。

    余则成摘下耳机。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吕宗方。

    老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夹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烟。煤油灯的光线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像刀刻一般深邃。

    他没有看余则成。他在看窗外。

    余则成张了张嘴。有一千个问题堵在他的喉咙里。苏联产的电子管。指向延安的反射角。苏式变频编码。代码“深渊”。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成了一个他不敢去想、但又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他的恩师。他在军统最信任的人。那个在他入职第一天就救了他命的老人。

    吕宗方。

    他不仅仅是军统电讯处的副处长。

    余则成没有问出口。吕宗方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在寂静的客栈房间里,在煤油灯摇曳的光影中,达成了某种灵魂深处的默契。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心照不宣,就是最好的答案。

    余则成低下头,开始把电台恢复原状。他把那只苏联产的发射管拔出来,用油纸重新包好,递还给吕宗方。

    吕宗方接过管子,重新塞进了皮箱的夹层里。

    “则成。”吕宗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嗯。”

    “今晚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到。”余则成说,“电台只有一只管子,就是军统配发的6V6GT。信号发给了重庆的军统电讯总处。频率、代码、回执方式,一切正常。”

    吕宗方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里闪烁着一种温暖的、湿润的光芒。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伸出手,在余则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余则成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他把电台塞回皮箱的那一刻,客栈外面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轮胎刹车声。

    吱!

    紧接着是汽车发动机熄火的声音。然后是皮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的急促脚步。还有......

    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那是测向天线旋转时特有的嗡嗡声。

    余则成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厢式货车。车顶上竖着一根巨大的环形天线,天线正在缓缓转动。

    李海丰的测向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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