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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银【上】

    塔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

    我贴着墙走了十几步,眼睛才适应黑暗。楼梯是旋梯,石阶被磨得中间低两边高,这地方被人走了几十年。扶手上全是灰,唯独靠内侧的一条线干干净净——最近有人上过楼,贴着墙走的,跟我一样怕扶出印子。

    不止我一个访客。这把新锁,锁不住所有人。

    二楼只有一扇门,虚掩着。我推开它的时候,蜂蜜味先涌了出来,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把莫德药房整个搬进了这间屋子。

    月光从西窗斜进来,照亮了屋里的陈设。

    我的脚步骤然停住。

    这屋子我认得。梳妆台,拔步床,北窗边一根柱子,柱脚磨得发亮——和西暖阁的婚房,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塞拉嫁进卡西安家之前,住在这里;嫁过去之后,他们把她的婚房照着她住惯的屋子布置。

    长老会连一个女人的嫁妆都懒得换。他们把同一间屋子,给她布置了两遍。

    也给我布置了第三遍。

    墙上没有画像。画像都挂在西暖阁了,这里只有墙纸。我借着月光走近了看,胃里忽然一阵抽搐。

    不是墙纸,是抓痕。

    整面墙,从一人高到墙根,密密麻麻全是抓痕。一道压着一道,有的深有的浅,深的抠出了砖,浅的像指甲盖划的。抓痕最密的地方在床边的墙上,那个人大概无数次蜷在床上,伸手就能够着那面墙,就抠,就抓,一遍一遍。

    狼爪的抓痕是四道一组的。这墙上的不是,是指甲,人的指甲,五道。

    塞拉是在人形状态下抓的。一个狼人,被逼到用人形的指甲抠墙,说明她的狼出不来。

    或者,不敢出来。

    我伸手碰了碰那些痕迹。灰簌簌地掉。灰底下,有几道痕迹的颜色比别的深,深褐色,渗进砖缝里了。

    是血。她抠到指甲翻裂,还在抠。

    北窗的柱子上拴着半截铁链,链头是个镣环,环口内侧磨得锃亮——不是戴出来的亮,是挣扎磨出来的亮。镣环的尺寸很小,扣手腕正好,扣狼的脖颈,太小。

    他们锁的是人形的她。

    我在那根柱子前站了很久。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花,叶子边发枯,和我婚房窗台下那盆一个品种。塞拉走哪儿都带着她的花。花枯成这样,至少三个月没人浇了。

    三个月。正是她“病死”的时间。

    可她要是病死在婚床上,为什么她的旧居拴着铁链,墙上抠满了血?

    除非“病死”之前,她先被送回过这里。

    除非她是死在这儿的。

    日记是在床板夹层里找到的。

    我其实没想找日记。我是想找个能证明“她死在这儿”的东西——凶器、血迹、药碗,什么都行。床是最可疑的地方,我掀开褥子,底下干干净净,干净得反常。这屋子处处积灰,褥子底下却一尘不染,说明有人翻过,翻完还擦了。

    翻过,就有没翻走的东西。

    我敲了敲床板。第三块,声音是空的。

    夹层很浅,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本羊皮封面的册子,边角磨圆了,被人摩挲过千百遍。册子上没有灰。

    刚被人翻过,却没被拿走。

    我捧着它在窗边坐下,月光正好照在封皮上。翻开第一页,一行字撞进眼睛,笔画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死了,而杀我的人就在这个家里。”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字条上那句“她不是病死的”,在这里变成了整本册子。阿芸塞给我的不是线索,是遗嘱的封条。

    我继续翻。日记是从三年前嫁过来那天开始记的,字迹很稳,记的都是小事:厨子又上错了鹿肉;北窗外今天过了四拨人,有一拨不该出现;卡西安又整夜不回,他的心跳慢得不像活物,看到这句,我的手停住了。

    心跳慢得不像活物。新婚夜我贴在黑暗里数过的那个心跳,她三年前就数过了。她什么都知道。她靠在北窗的廊柱上,晒着太阳,把这个家数了个底朝天。

    再往后翻,字迹开始变。笔画越来越急,行距越来越挤,蜂蜜味在纸页上浓起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熏香,是汤渍,她写日记的时候,手边就搁着那碗黑汤。

    中间的几十页,我翻得很快,越看脊背越凉。

    她记北窗外的进出,记到后来,名单里开始出现不该出现的人:莫德的药童,每月初七夜里从角门进,天不亮走;长老会的信使,不进正厅,直奔外书房;还有一个她称作“N”的人,没有名字,没有官衔,只在每个月圆前后出现一次。

    “N今天又来了。他不走正门,不点灯笼,可马厩的老黄狗不叫。狗不认生人,除非这个人,宅子里人人都当他不存在。”

    “我问卡西安,N是谁。他说,别问。他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原来Alpha也会怕。”

    再往后,有一页夹着一根干了的草茎,像随手当书签用的:“今天收到了家里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问我好不好。他们从不问我好不好。他们只在我弟弟需要换药的时候,才想起问我好不好。”

    “我数了,这个月北窗外过了十一拨人。多出来的那拨,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他来的?我分不清了。分不清,就得挑一边站。塞拉啊塞拉,你早就没有两边都站的资格了。”

    弟弟。换药。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一个被家里当人质拴着的弟弟,一个从不问“你好不好”的家族——这就是她的价码。她不是狼人故事里那种风情万种的间谍,她是一笔交易的添头,添头会自己数数,会自己记日记,可添头终究是添头。

    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汤里的东西,不是让我病的。是让我哑的。”

    哑的。

    我的血轰一声冲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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