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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毒蛇与算盘

    姚家天那双锃亮的皮鞋,踩着冻得发硬的黄土坡,一步步往堤坝上走。

    他一转身,带头的那股子凶煞气就跟着撤了。那四个保卫科的壮汉见状,也都缩了缩脖子,把抽出一半的黑胶棍重新别回后腰,灰溜溜地跟在后头。

    惨白的晨光打在姚家天那件板正的毛呢风衣上,从背后看过去,倒真像个视察完基层、四平八稳打道回府的公家干部。

    王德贵死死盯着那几条背影。

    直到他们顺着堤坝拐了个弯,彻底缩成几个看不见的黑点,老支书那像铁塔一样紧绷的后背才略微松懈下来。他重重地往外吐了一大口挂着白雾的浊气,拿粗糙的袖口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被冷风吹出来的虚汗。

    身后的村民们也都跟着泄了劲。铁锹和扁担随手拄在地上,有几个汉子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谁都知道,刚才真要动起手,那可是要见血的大祸。

    可院外头那块烂泥地上,还杵着一个大活人。

    顾大虎。

    他缩在破茅屋那面漏风的侧墙根底下,整个人像是一坨被人一脚踩扁了的隔夜牛粪,死死糊在土墙皮上。

    腰弓成了熟透的大虾米,两条腿在破棉裤里打着疯狂的摆子,连往外迈半步的骨气都被抽干了。

    但这种窝囊废,保命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那双浑浊的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趁着王德贵和村里人的心思还在提防堤坝方向,他脚底板贴着冻土,悄没声息地往旁边那片半人高的芦苇荡里蹭。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看半个身子就要扎进干草窠子里了,顾大虎第四步的脚后跟还没落地,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通了高压电,浑身肥肉猛地一僵。

    没别的原因。

    因为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就像是一根生了锈的带血长钉,顺着破窗户被砸烂的窟窿眼,直挺挺地飞出来,极其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顾大虎像个缺油的机械木偶,咔哒、咔哒地扭过脖子。

    窗框内部的阴影里,顾真那高大的身形纹丝未动。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锈柴刀,半边脸没入黑暗,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没有暴怒。

    没有咬牙切齿。

    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懒得往外露。

    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就像在看一头早晚要被挂上铁钩子开膛破肚的死猪。

    “咔吧。”顾大虎的膝盖窝发出一声脆响。

    他两条腿彻底成了一摊软泥,身子往后一仰,整个后背砸进了枯芦苇丛里。

    “噼里啪啦”,大片枯黄的苇杆被他压断,在这死寂的冬日清晨里,动静大得刺耳。

    他跌坐在烂泥里,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活像一条被人扔在旱地里的死鲶鱼。

    直到他顺着烂草堆拐上了水库后头的野路,喉咙深处才敢倒抽着气,挤出半声比鬼哭还难听的惨哼。

    一次都没敢回头。

    王德贵半侧着身子,把这一幕瞧得真真切切。

    老头子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是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这是老顾家的烂账,顾大虎虽然带了路,但刚才没敢露面发难。

    他这个外姓支书要是追着不放,规矩上站不住脚。

    “行了,风头过了,都散了吧。”王德贵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帮抄家伙的汉子摆了摆手,“各回各家,生产队地里的活今天不准耽误。”

    汉子们闻言,扛起铁锹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几个多事的,路过破茅屋门前时,忍不住透过窗户窟窿往里探了一眼。

    见顾真拎着柴刀还像座煞神似的立在那儿,只敢压低声音嘟囔一句“这大房的后生是个活阎王”,便缩着脖子溜远了。

    人一走净,顾玲才像只脱兔一样从王德贵背后蹿出来。

    小丫头刚才急着去喊人,鞋都没穿好,光着脚丫子踩在满是冰碴子的冻土上。

    她根本顾不上疼,一头撞开半掩的木门,直接扑进了屋里。

    顾真没急着去安抚妹妹。

    他反手将柴刀搁在灶台上,长腿一迈,跨出门槛,迎着王德贵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

    顾真身子前倾,腰背往下压,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大躬。

    这腰压得极低,足足停了三秒钟,才重新直起身子。

    “支书。今儿您老站在这儿的情分,我顾真,记在心里。”

    没说谢,只说记。

    王德贵虚眯着那双老眼,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后生。

    十七岁,按理说还是个生瓜蛋子的年纪。

    可刚才被姚家天那种地头蛇堵着门威胁,这小子不仅没腿软,眉眼间透出来的那股子阴沉狠辣,连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走过的老兵都觉得心惊。

    这小子的壳子里,藏着头吃人的怪兽。

    老支书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磨起毛边的中山装下兜,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抠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在洋火盒上“嚓”地一划,窜起的火苗映亮了老头纵横交错的脸皮。

    “真小子。”王德贵深吸了一大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里滚了一圈,化作一团浓烟喷了出来,“你是个心里有大沟壑的人,老汉我不拿你当三岁毛孩哄。今儿这话,我只说这一次,你把耳朵掏干净听好了。”

    “姚家天这个人,是条成了精的毒蛇。”

    王德贵夹着烟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堤坝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千钧的重量。

    “他今天带人撤了,不代表这事翻篇了。这号人在县城吃人不吐骨头,吃了这么大个暗亏,他比后山的黄皮子还记仇。他身上穿着官衣,手里捏着县保卫科的大印,黑白两道的网子铺得比蜘蛛网还密。”

    老头子上前一步,带着老茧的粗手重重拍在顾真的肩膀上。

    “你小子就算有翻天的蛮力,跟这号人硬碰硬,最后被嚼碎骨头的只能是你。听叔一句劝,这段日子,夹起尾巴做人。别惹事,别冒尖,更别给那毒蛇留半个能咬你的借口。”

    顾真背脊挺得笔直,没插嘴,一字不落地接下了这份敲打。

    “王叔,我懂。”

    王德贵定定看了他两眼,见这后生眼里确实没有那些没脑子的狂热,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啰嗦半句,背起手,顺着原路慢悠悠地走了。

    顾真站在门槛外。

    水库水面上刮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单薄的衣领里。他两只手随意地插进裤兜,大拇指隔着粗布,无意识地摩挲着兜底。

    毒蛇。

    顾真的嘴角极度隐秘地往上挑了半寸,扯出一个没半点活人温度的冷笑。

    前世在波云诡谲的商界里,他亲手扒皮抽筋的“毒蛇”,没有五十也有一百条了。

    转过身,跨回屋内。

    顾玲这会儿已经乖乖窝回了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小手里死死捧着那个豁口的大海碗,里头的玉米糊糊早就不冒热气了。

    看见顾真进来,小丫头红着鼻头,眼眶里兜了一早上的眼泪又要往外涌。

    “哥……”

    “吃饭。”顾真没给她留抹眼泪的时间。他走过去,伸手在海碗外壁上贴了贴。

    凉了,但还没结冰层。

    他连重新起锅都嫌耽误功夫,直接拿起火钳,从灶膛最底下那堆温热的灰烬里,夹出一块还在往外透着暗红火星的粗木炭。

    反手一投。

    “哧溜”一声轻响。

    那块炭头直接被扔进了海碗的糊糊里。

    余温瞬间把冰凉的米油烫得翻滚起来,重新腾起一股焦香的暖气。

    “捂暖了再往下咽,别烫着舌头。”顾真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顾玲“嗯”了一声,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

    那种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的踏实感,让她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她捧着碗,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哥,那些坏人……还会来砸咱们的门吗?”她一边咽,一边小声问。

    “不会了。”顾真拖过一张短了条腿的烂木凳,大马金刀地坐下,“王支书今天发了狠话,等于给这块地方上了道符。姚家天那个算盘精,在没摸清底细前,不敢明着来这儿踩红线。”

    顾玲长长舒了口气。

    可顾真接下来的心思,却远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他的目光越过灶膛里明明灭灭的微光,落在对面那面剥落的黄泥墙上。

    脑子里那张立体复盘的沙盘,开始以一种极度精密、冰冷的商业逻辑疯狂推演。

    姚家天今天被逼退,只是暂时止损。

    顾大虎这条老狗,明摆着已经被姚家天攥死了命脉。

    今天能被逼着来当带路党,明天就能被当成第二把枪使唤。

    还有二房的顾二狼。

    老狐狸被“化骨水”断了一指吓破了胆,但这几天缓过劲来,知道自己没真去要他的命,早晚又得背地里递刀子。

    四面漏风,三方暗敌。

    而最致命的是,今天这出戏一过,他顾真的手脚,被彻底绑死了。

    顾真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上。

    那虎口粗糙的纹理间,还能隐约看到一点极其微小的、没搓干净的暗红血丝。

    昨晚在烂尾仓库,二狗子和瘦猴两条人命,连皮带骨进了玄灵空间。

    本该是泥牛入海,死无对证。

    可是。

    姚家天今天这么一闹,等于当着全红旗大队社员的面,把“二狗子失踪”和“顾真”这四个字,死死绑在了一块儿。

    这就意味着,从这一秒钟开始。

    他顾真身上,贴上了一张撕不掉的隐形标签。

    姚家天手里没证据。

    但他有直觉,有怀疑。

    只要这种怀疑存在一天。

    这片水库,这个破茅屋,就会有无数双隐形的眼睛日夜盯着。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顾大虎突然在外头被人敲断了腿?

    或者顾二狼下地时“意外”淹死在渠里?

    姚家天都不需要证据,他只会乐开花,然后顺理成章地以“连环凶杀嫌疑人”的名义,带着公社纠察队直接把他顾真拷回小黑屋。

    到那时候,王德贵就是长了十张嘴也护不住他。

    所以。

    顾真的五指缓缓收拢,捏成了一个坚硬如铁的拳头。

    在姚家天这颗毒瘤没被彻底拔除之前,他顾真的手,必须干净得像一块白豆腐。

    谁也别想从他身上查出半滴血来。

    不能用刀,那怎么杀人?

    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火“啪”地一声爆裂,崩成了一堆没有攻击性的白灰。

    顾真漆黑的眼底,划过一抹比刀锋还要冷厉的光芒。

    前世在资本绞肉机里杀了二十年的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铁律:

    这世上杀人最不见血的刀,从来不是精钢打的。

    是规矩。

    是体制。

    是那种让对手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伸进来,还误以为是张护身符的“天罗地网”。

    要弄死顾大虎、顾二狼,甚至掀翻姚家天这条盘踞在县里的地头蛇。

    靠蛮力不够,得借刀杀人。

    而最大的那把刀,马上就要悬在头顶了。

    作为重生者,顾真脑子里装着这片土地未来的走向。

    他太清楚,接下来的70年代末期,政策风向会发生怎样惊天动地的调转。

    从严、从重、清算历史烂账。

    那些仗着手里有点芝麻绿豆的权力就敢放高利贷、开黑赌场、搞恶性伤人的地头蛇,全都在那份即将下达的清算名单里。

    既然姚家天喜欢玩“证据”这一套。

    那好。

    那就把他的人证、物证、流水账,一笔一笔地摸清楚、扣严实了。

    等到那股上面刮下来的整风风暴一到。

    顾真只需要动动手指,把这本账册往工作组的桌上一放。

    姚家天这张护身符,会瞬间变成绞死他全家的绞刑架。

    让他合法地死在明面上的审判台前。

    理顺了这套降维打击的逻辑,顾真胸口那一丝戾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走到刚才被保卫科砸得稀烂的窗户前。

    冷风还在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玲子。”顾真背对着妹妹,随手抄起墙角一块废弃的木板,往大窟窿上比划了两下。

    “诶,哥!”

    “去杂物堆里找找,把前两天用剩下的那半捆粗麻绳给我翻出来。”顾真声音沉稳,不带半点起伏,“今晚咱们不能再喝西北风了,先把这破窗户对付上。”

    “好嘞!”顾玲答应得干脆,利索地放下碗,蹲在墙角翻找起来。

    水库东边的秃山头后头,日头终于挣脱了厚云。

    惨白的冬日阳光呈扇形泼在冰冻的水面上,折射出一大片刺眼又冷冽的碎芒,正好打在顾真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迎着风,微眯着眼,接过了妹妹递来的麻绳。

    他知道。

    自己的这盘大棋,今天,才算是真正在这1977年的黄土地上,彻底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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