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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内讧

    沉重的破木院门,在顾二狼的身后“咣当”一声合拢。

    插销都还没来得及卡进锁扣里。

    院子里,顾帅那压抑了一路的嚎丧声,像是个被扎破的破风箱,彻底炸开了。

    “凭啥啊!”

    顾帅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死死扣着院子正中间那棵老槐树那粗糙的树皮。他两条腿虚得根本站不住,膝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那一块,全是他刚才在水库边顾真门前跪出来的冰碴子印记,泥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最要命的,是吊在脖子上的那团厚麻布。

    被他这么一扯着嗓子吼,牵动了伤口。那团裹着断指的麻布血球,在北风里一跳、一跳地往外渗着暗红腥臭的浓水。

    剧痛像锥子一样顺着骨头往上扎,把顾帅那张本就营养不良的黄脸,扭曲得五官全挤在了一块儿。

    “爹!你疯了吧!你让我去给那穷光蛋下跪?你逼着你亲生儿子去给他磕头?!”

    顾帅眼白直翻,唾沫星子喷了一地:“是他!是他用了不知道哪门子的邪术,一把水就把你儿子的手指头生生给烂成了黑泥!你不抄家伙去拼命,你反倒让我赔不是?我不服!我咽不下这口气!”

    赵翠兰缩在后头,看着心肝宝贝疼成这副德行,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冻鼻涕,两条粗壮的大腿紧走两步,伸着胳膊就想上去把小儿子搂进怀里顺顺气。

    她的手掌刚碰到顾帅那件发硬的破棉袄肩膀。

    连半个安慰的字音都没来得及从嗓子眼里憋出来——

    “啪!!!”

    一声劈头盖脸、脆生生到了极点的耳光,毫无征兆地在顾家二房这巴掌大的院子里平地起惊雷。

    顾帅整个人就像个陀螺。

    被这记势大力沉的重掌,直接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左脸颊上先是一白,紧接着,五道通红发紫的指印子肉眼可见地浮了起来。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脚下几个踉跄,后脑勺“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背后的老槐树干上。

    整个人像口装满烂棉花的破麻袋,顺着树皮就这么软塌塌地滑瘫在冻得梆硬的黄泥地上。

    满嘴的血腥味。

    动手打人的,是顾二狼。

    整个院子,在这一个耳光落下的瞬间,陷入了比坟地还要瘆人的死寂。

    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发出类似老鸹哭的怪声。

    赵翠兰伸出去的双手直接僵在了半空。

    她那双眼皮耷拉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自家男人,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洞,喉咙里“咯咯”作响,硬生生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顾枫原本就缩着脖子贴在墙根,这会儿看到老爹动了真格,两条腿一软,后背死死贴住冰凉的泥墙,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进砖缝里去。

    顾伊躲在东墙角的柴垛后头,死死咬住下嘴唇,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瞄。

    顾二狼站在原地。

    他没有暴跳如雷地骂娘,也没有扯开嗓子吼叫。

    他只是慢慢吞吞地,把那只因为用力过猛、现在还在微微发麻发抖的右手,缩回了袖口里。

    紧接着,老狐狸弯下了腰。

    他弯得很慢,骨节里发出细碎的爆响。

    一直弯到自己的视线,和瘫在地上满嘴流血的顾帅平齐。

    他那双细长、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看不到半点发火的愤怒。

    装满了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懂个屁。”

    顾二狼开口了。

    “在没摸清楚他到底是用的什么路数,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这要命的邪招泼到咱们头上之前——”

    顾二狼从腰间摸出那杆长年不离手的铜嘴旱烟袋。

    烟袋锅子冷冰冰的。

    他握着烟袋杆,直接将那个黄铜烟嘴,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用力地,抵在了顾帅两眼中间的鼻梁骨上。

    几乎要顺着肉皮戳进骨头里。

    “这个家里,谁要是再敢背着老子去惹那活阎王。”

    顾二狼的脸部肌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不用他动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顾帅彻底被打懵了。

    他坐在烂泥地上,一边捂着肿成馒头的半边脸,一边抽着冷气。

    嘴里的血混着冻出来的鼻涕,滴答滴答往下淌。

    那点少爷脾气被这一烟袋锅子戳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呜呜咽咽的闷哭。

    顾二狼直起身子。

    他转过头,目光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脸上刮了一遍。

    “你们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今天断的,只是他顾帅的一根右手食指。”

    顾二狼的视线扫过墙根下的顾枫,又扫过赵翠兰。

    “要是你们谁管不住自己的腿和嘴,下次那化骨水落到你们头顶上的时候,你们是想断头吗?”

    这句话砸在地上,比刚才那记耳光还要震人。

    赵翠兰只觉得膝盖弯里灌进了一股阴风。

    她狠狠咽了一大口裹着冰渣的唾沫,喉咙里发出重重的“咕咚”声。

    双手慌乱地在泥墙上抓了一把,才勉强稳住没让自己瘫坐下去。

    “都听明白了没?!”

    顾二狼猛地提了一嗓子。

    没人敢搭腔。风吹得篱笆墙哗啦啦直响。

    “老子问你们聋了没!”

    “听……听明白了,爹。”顾枫的喉结拼命滚了两下,抢在第一个开了口。

    顾二狼重重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

    他不再看这群废物,拖着沉重的步伐,鞋底趿拉着地面,一步步朝着正屋走去。

    正屋的破门帘子掀开又落下。

    院子里凝固得快要结冰的空气,这才勉强撕开了一道透气的口子。

    躲在柴垛后头的顾伊,终于敢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来。

    她缩着脖子,眼神越过地上散落的枯树枝,径直落在了顾帅身上。

    看着这个平时在家顿顿白面馍窝窝头、把鸡毛掸子当剑使的小霸王,此刻捂着个流黄水的烂爪子哭得像条死狗。

    顾伊的嘴角,极其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动了一下。

    那绝对不是什么姐弟情深的同情。

    那是从骨子底里泛出来的、病态的痛快。

    凭什么?

    老娘天不亮就要砸开井口的冰去给全家洗粗布衣裳,手背上全是冻疮,回屋还得看你的脸色?

    你抢我碗里的炒鸡蛋,娘说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你在我枕头底下塞死老鼠,爹说你这是男娃有活气。

    现在好了吧?

    碰上活阎王了吧?

    少了一根指头。

    顾伊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

    看你这废物以后还怎么拿捏筷子,干脆饿死你个王八蛋!

    她心里的爽感正在疯狂攀升,脸上那抹阴冷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拢——

    “顾伊!”

    一声极度尖利、像钝刀刮铁锅一样的嗓音,毫无防备地劈头砸下。

    顾伊就像一只正准备偷腥却被老猫逮个正着的死耗子,浑身猛地打了个摆子。

    脸皮上的肌肉瞬间僵死。

    晚了。

    赵翠兰那双因为近视平时啥也看不清的三角眼,偏偏在这极其要命的一秒钟里,像鹰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亲闺女嘴边还没散去的窃喜。

    “你个黑心肝的赔钱货!”

    赵翠兰心头憋着的那股邪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她像头发了疯的老母猪,两步冲到柴垛跟前,扬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顾伊的后脑勺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呼噜。

    “你弟弟的手指头都没了!疼得在这儿打滚,你躲在草堆后头乐?啊?!你这下贱胚子是不是巴不得他赶紧咽气,好没人跟你抢饭吃!”

    顾伊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往前踉跄了一大步,半拉身子重重磕在木柴楞子上。脑袋里嗡嗡直响。

    她死死咬着牙冠。

    两只生满冻疮的手躲在粗布袖子里,指甲狠狠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她没有顶半句嘴。

    因为她太清楚,顶嘴只会换来烧火棍的毒打。

    “老娘告诉你!从今天开始,这院子里的猪食、全家的屎尿盆子、挑水劈柴的活,全归你一个人干!敢落下半样,看我不把你挂在树上抽!”

    赵翠兰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腕。

    顾伊低着头,那张蜡黄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就在她低头的这一瞬间,那双细长眼睛的最深处,有一颗充满着绝望和恶毒的种子,彻底破土发芽。

    走着瞧。

    顾伊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漏风的柴棚。

    院子另一头。

    贴着墙根的顾枫,看戏看得差不多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

    爹既然说了这是化骨水,那是真要人命的玩意儿。

    老爹都认了怂,那自己犯不着再去触那个霉头。

    惹不起,躲得起。

    明天去公社上倒腾点山货,眼不见心不烦。

    顾枫的脚底板刚往后头挪了半寸,准备开溜。

    “顾枫!”

    顾帅那变了调的惨叫,突然像根刺一样扎了过来。

    地上打滚的顾帅,翻着那双充满血丝的蛤蟆眼,死死盯住了正要开溜的亲大哥。

    疼痛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必须要找个人来垫背。

    “就是你!是你害的老子!”顾帅用那只没断的左手,疯狂拍打着地面,“是你说的让我去水库那边探探风!是你说的让我看看那穷光蛋屋里藏了什么金疙瘩!要不是你拿那半斤红糖票哄老子跑腿,老子怎么会去踹他的门!老子的手指头怎么会没的!你把手赔给我!!!”

    这话一出来。

    顾枫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个精光。

    他浑身的汗毛倒竖,急得差点跳脚:“你放狗屁!老子让你远远蹲在芦苇荡里看一眼,谁他妈让你去砸人家桌子踹人家门的!你这猪脑子自己犯了蠢,少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

    “就是你害的!你还狡辩!”

    兄弟俩在院子里狗咬狗,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顾枫准备扯开嗓门,把这口要命的黑锅彻底掀回给地上的顾帅时——

    一只手。

    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轻飘飘地、如同鬼魅一般,搭在了顾枫的右边肩膀上。

    顾枫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是顾二狼。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刚刚才进屋的老狐狸,竟然一声不响地重新站回了院子里,正好就站在了顾枫的身后。

    鼻腔里,传来了旱烟袋那股熟悉的、刺鼻的辣味。

    “枫子啊。”

    顾二狼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可怕。

    没有刚才的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你弟弟刚才吼的这桩子事……你这当大哥的,办得,确实是不怎么地道啊。”

    顾枫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倍。

    他机械地、艰难地扭过脖子。

    入眼的,是亲爹那张犹如枯树皮般毫无波澜的老脸。

    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表面上看去风轻云淡。

    可是,那五根像鹰爪一样的手指,正顺着顾枫棉袄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下施加力道。

    肩胛骨传来一阵酸软刺骨的钝痛。

    顾枫张了张嘴巴,上下嘴皮子碰了碰。

    他不傻。

    他这十六年从老爹身上学到的最多的,就是怎么看人下菜碟。

    老爹的手指在往肉里钻,老爹的那双三角眼,正用余光死死钉着他的侧脸。

    那眼神里包含的信息太直白、也太血淋淋了。

    顾帅去试探,是我这个当爹下的死命令。

    但现在惹出了大祸,这口能引火烧身的黑锅,必须由你这个大儿子,扛下来。

    敢多说半个字,扯出老子。

    下场你自己掂量。

    顾枫只觉得一股逼人的寒气从脚后跟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强行将快要冲破喉咙的委屈和辩驳死死咬断。

    过了片刻。

    顾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是。”

    他垂下了眼皮,声音干涩得像是生吃了一把沙子。

    “爹,是我考虑不周全。怪我鬼迷了心窍。小弟这根指头……这账,算我的。”

    听到这句话。

    顾二狼那五根快要扣断他肩胛骨的手指,瞬间松开了。

    老狐狸十分满意地在顾枫肩头拍了两下,像拍去一点灰尘。

    转过身,这次是真回屋了。

    顾枫靠在那面黄泥墙上。

    两只藏在袖口里的手,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

    同一片暮色下。

    水库边上的那间破茅屋前。

    风比上午小了些,残阳像块流血的烙铁,顺着芦苇荡的一点点往下沉。

    顾真半蹲在门槛前头。

    他的手里,没有这年头乡下常见的生锈锄头把子,而是一把泛着冰冷光泽的现代羊角锤。

    在他跟前,横放着两块极其厚实、纹理细密的原木板料。

    这木料是他刚才借着视线盲区,直接从空间建材库里调出来的。

    放在这买个火柴都要票的70年代,别说是住土房子的顾家,就算是公社书记办公室的门,也找不到密度这么高、这么沉的硬货。

    顾真摸出一把十公分长的崭新铁钉。

    对准了位置。

    “当!当!当!”

    极其清脆、极具节奏感的捶打声,在水库边上有条不紊地回荡着。

    几下功夫,一副用来做承重的现代工业级粗钢合页,就被死死地咬合进了实木门板里。

    他单臂发力,感受着这扇实木门板带来的沉甸甸的阻力,直接往门框的轴承上一挂。

    严丝合缝。

    连最刁钻的老北风,都被这扇散发着现代工业打磨痕迹的木门给生生拦死在了外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顾真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此时,身后的土屋里传出动静。

    顾玲手里端着个磕了半边口子的粗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澈见底的灵泉水。

    小丫头刚走到门口,一抬头,整个人就傻了。

    她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看着面前这扇就算来两头老黄牛也撞不开的厚实大木门,嘴巴长得老大。

    “哥……你、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门板啊?”

    顾真转过身,随手将那把惹眼的羊角锤丢进门背后的暗影里,实际上意念一动,锤子直接收回了玄灵空间。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心里的木屑,脸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编谎话的语速都没变一下。

    “下午你搁屋里睡觉时。我去了一趟隔壁村。”

    顾真从顾玲手里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找到那个做棺材板的张木匠,他后院正好多出两块压仓的陈年老料。”

    顾玲听得一愣一愣的,手指紧张地搅着粗布袄子的下摆,满脸心疼:“哥,那这料子……得老费钱了吧?咱们现在欠了那么多账……”

    “没花钱。”

    顾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伸出手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

    “我随手摸了条五斤重的草鱼,拿去跟木匠换的,烂木头不值几个钱,他占便宜了。”

    这解释天衣无缝,顾玲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过来。”

    顾真转身走进已经暖和起来的土屋,走到炕头边。

    顾玲乖乖跟了进去,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在了草垫子上。

    顾真背过身,动作极快地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棕色小玻璃瓶和一包医用棉签。

    这些现代医疗器械已经被他扒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像个土法装的药罐子。

    他转过身,半蹲下来。

    粗糙但极其平稳的手指,轻轻托起顾玲的下巴。

    大拇指发力,极度小心地,将她左脸上那块沾着泥污的旧纱布一点点揭开。

    空间灵泉水那不讲道理的修复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仅仅一个下午。

    原本血肉模糊、高高肿起的擦伤面,红肿已经全数消退。

    那些破损的真皮层上,一层淡粉色的新生嫩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着。

    除了一圈还在结痂的淡青色轮廓,根本看不出昨天受了那么重的伤。

    顾真拧开瓶盖,棉签蘸了点冰凉的灵泉水。

    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涂抹在创面边缘。

    棉签刚碰上肉皮,顾玲像只小猫一样,肩膀极细微地瑟缩了一下。

    “疼?”顾真的动作瞬间停住。

    “不疼!”顾玲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她仰着脸,水灵灵的眼睛里全是新奇,“哥,你这药水凉凉的,涂上去可舒服了!比村头老钟医那贴了发臭的狗皮膏药管用一百倍呢!”

    顾真没顺着这个话茬往下接。

    他将新纱布细致地剪裁好,贴在创面上压实。

    手收回来的时候,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在妹妹那张虽然蜡黄、但明显因为吃了几顿饱饭而生出一丝热气的脸颊上,轻轻停留了半秒。

    活人的温度。真实的脉搏。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前世那张草席卷破尸的凄惨结局,已经被他徒手撕了个粉碎。

    “早点睡。”

    顾真站起身,将那些瓶瓶罐罐收走。

    顾玲听话地脱了鞋,钻进那床厚实软和得不可思议的现代棉被里,裹得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掺了灵泉水的饭食,有着极强的安神作用。

    没过三根烟的功夫,小丫头均匀且绵长的呼吸声,就在静谧的土屋里响了起来。

    顾真看着火光里妹妹沉睡的脸庞。脸上的温情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放轻脚步走到窗棂边。

    推开一点缝隙。

    刀子一样的夜风顺着缝隙往脸上吹,把他的神经刮得极度清醒。

    他的右手插进了灰布褂子最贴近心脏的内层暗兜里。

    指腹隔着粗糙的布料,精准地摸到了那几张边缘锐利的纸票子。

    一张刚换来的十块钱大团结。

    旁边紧紧贴着的,是白天从老狐狸顾二狼手里,像是割肉一样刮下来的那两块钱纸票。

    顾真的视线穿过无尽的黑夜和随风摇摆的芦苇荡,像是长了雷达一般,死死锁定在了远处公社的方位。

    虽然隔得远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脑子里那张立体地图,已经精准地将位置拉到了公社东头。

    国营饭店。

    后厨的后门。

    这是他撬动这七十年代僵化经济铁桶的第一根撬棍。

    顾真将窗棂重新扣死,挡住外头的寒气。

    转身,高大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屋内摇曳的昏暗火光中。

    “接下来,该去找老李谈一笔大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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