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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朝堂对质,理不饶人

    翌日,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宫门下钥的沉重声响便穿透了京都的薄雾。

    陈挽星没有穿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儒衫,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她没有乘车辇,而是徒步走在通往太极殿的长街上,青竹提着一盏孤灯跟在身后,灯影在青石板上摇曳,像极了她此刻孤身赴局的心情。

    但她并不孤独。

    太极殿外,百官已按品阶列队。看见陈挽星的身影,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她身上——有惊愕,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忌惮。

    “陈太傅……这是要带着女儿上朝?”

    “荒唐!自古哪有女子立于朝堂议政的道理?”

    “嘘,小点声,没看见太子殿下在那边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萧衍身着储君朝服,站在殿门左侧,面色沉静如水。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用目光给了她一个坚定的信号——孤在,理在。

    陈挽星走到百官前列,正好与自家父亲陈阁老并肩而立。

    “爹。”她轻声唤道。

    “星儿,既来了,便站着。”陈阁老须发皆白,腰背挺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日这朝会,注定要记入史册。你若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陈挽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爹教我的,理不饶人。既然他们联名参我,我自然要来听听,我究竟错在何处。”

    这时,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吉时已到,众臣——上朝!”

    百官鱼贯入殿。

    今日的太极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晦暗不明,陈阁老立于文官之首,太子萧衍陪侍一侧,而陈挽星,竟就站在陈阁老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半步,是默许,是庇护,更是无声的宣战。

    礼毕,御史中丞赵大人第一个出列,手中捧着厚厚的奏折,声如洪钟:“陛下!臣等有本启奏!”

    “准。”

    “臣等联名参奏,陈氏女挽星,妄议朝政,私开讲坛,蛊惑学子,败坏伦常!”赵大人声音激昂,将那日墨香斋之事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一介女流,却公然指点江山,甚至让太子殿下为其研墨,定北王为其披衣,此等僭越之举,已成京都笑柄!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话音落下,十六位御史齐刷刷出列,跪地高呼:“请陛下明鉴,严惩陈氏,以正视听!”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龙椅,也看向陈挽星。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陈阁老,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傅,你教女无方,可知罪?”

    陈阁老刚要开口,陈挽星却向前一步,微微福身:“陛下,臣女有话说。”

    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半晌,才道:“准。”

    陈挽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十七个跪在地上的御史,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赵大人说臣女‘妄议朝政’,不知是指哪一句?”

    赵大人一愣,随即道:“你让寒门学子质疑世家传承,动摇国本,这还不是妄议?”

    “哦?”陈挽星不慌不忙,“赵大人,敢问您方才所言‘国本’,指的可是《尚书》中‘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还是《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赵大人语塞。

    “至于‘质疑世家传承’……”陈挽星转向那十六位御史,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刀,“各位大人身为清流领袖,想必都读过《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为本,齐家治国为末。若世家子弟不修身,只凭出身便占据高位,而寒门学子虽修身齐家,却因出身被拒之门外,这便是‘本末倒置’。”

    “臣女所讲,皆是圣人经典。若讲圣人经典便是‘妄议’,那是否意味着,圣人错了?陛下错了?还是各位大人在朝堂上日日诵读的经义,其实都是谎言?”

    一番话,将十七个御史问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萧衍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皇,儿臣以为,九妹妹所言,并非妄议,而是‘解惑’。那日墨香斋,儿臣亲眼所见,她解的是学子之惑,明的是天下之理。若解惑便是僭越,那太学里的祭酒、博士,每日讲学,岂不都是僭越?”

    “太子!”赵大人急了,“太子不可偏袒!”

    “偏袒?”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陈彦——那位平日里刻板严谨的二哥,此刻手持笏板,神色肃穆地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陈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儿臣近日奉旨考察河工,发现黄河清淤不力,非水之过,而在人。各级官吏贪墨工程款,敷衍塞责,致使水患频发,民不聊生。儿臣斗胆,以九妹妹‘治水先治吏’之论,草拟了一份《河工考成十则》,请陛下御览。”

    一名内侍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皇帝翻阅着那份奏疏,眉头渐渐舒展。那上面不仅有犀利的观点,更有切实可行的考核细则——定期巡查、账目公开、民众监督、赏罚分明……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这……是挽星与你一同商议的?”皇帝问道。

    陈彦正色道:“是儿臣受九妹妹一言启发,结合实地考察所得。九妹妹只提了‘理’,儿臣将其变成了‘法’。若此法可行,每年可省国库银两百万两,减百姓流离之苦数万人。这,便是‘经世致用’。”

    “好一个‘经世致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满殿文武心头一震。

    他放下奏折,目光扫过那十七个御史,最后落在陈挽星身上。

    “挽星,你当日对那几个寒门学子说,‘读书是为了让你们在面对不公时,有底气说出不字’。此话,可是你说的?”

    陈挽星坦然道:“是,臣女所言。”

    “那你可知,何为不公?”

    “回陛下,不公,便是‘德不配位,才不堪任’。世家子弟占尽资源却碌碌无为,寒门英才苦读十年却报国无门,此为一不公;官吏贪腐却逍遥法外,百姓含冤却申诉无门,此为二不公;而今日,十七位大人联名弹劾一个讲经解惑的女子,却对河工腐败、民生凋敝视而不见,此为三不公。”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朗:“陛下,臣女不是要动摇国本,臣女只是想告诉天下读书人——理,不应只存在于书本里,更应存在于朝堂上,存在于百姓的日子里。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敢讲,那我大梁的读书人,读的是什么书?我陈家的圣人门墙,教的又是什么理?”

    满殿寂静。

    连那十七个御史,此刻也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衍的掌心渗出了汗,久到陈阁老须发微颤。

    终于,皇帝开口了。

    不是怒斥,而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太傅,你养了个好女儿。”

    陈阁老躬身:“陛下谬赞,是臣教女无方。”

    “不。”皇帝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陈挽星,“是你教得太好了。好到……连朕,有时都觉得汗颜。”

    他转向那十七个御史,语气陡然转冷:“尔等联名弹劾,口口声声‘正风化’,却连一份像样的河工方案都拿不出来。陈氏女一言,可省国帑百万;尔等十七人一纸空文,只知攻讦异己。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清流’?”

    “退下!朕不想再看见你们!”

    十七个御史面如死灰,连连叩首,狼狈退下。

    皇帝又看向陈挽星,语气缓和了些:“挽星,你今日之言,朕记下了。‘经世致用’四字,可纳入国子监课程。至于你私开讲坛……今后,便改为‘陈氏书院’,由太傅监管,太子协理,准其招收学子,讲经论道。”

    这不是惩罚,这是认可,是敕封。

    陈挽星心中一松,躬身行礼:“臣女,谢陛下隆恩。”

    朝会散后,百官退出太极殿。

    陈挽星走在最后,刚迈出殿门,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

    是萧衍。

    他紧紧握着她,指节泛白,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星儿……”他声音有些哑,“你吓死我了。”

    陈挽星反手握住他,轻轻笑了笑:“殿下,我不是好好的吗?”

    身后,谢危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冷哼一声:“老子要是晚来一步,那几个老东西的胡子都要被你气断了。”

    沈清弦则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中捏着一枚银针,淡淡道:“脉象平稳,只是气血微浮。回去喝两剂安神汤便可。”

    陈挽星看着这三个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那高不可攀的龙椅,忽然觉得,这天下,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整个陈家,站着未来的天子,站着这世间最坚硬的刀和最温柔的药。

    而她,陈挽星,只需要做那个讲“理”的人就够了。

    “走吧。”她轻声道,“回家。”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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