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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的身世,我亲自告诉你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青白色的烟雾从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在盘龙柱间缠绕出层层叠叠的纱幕。香气沉厚而冰冷,像一层看不见的霜,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上。

    沈清鸢跪在金砖地面上,膝盖触地的那一刻,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跪过太多次了。跪在雪地里,跪在书房门口,跪在灵堂前,每一次跪下都意味着屈辱、乞求和绝望。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跪得脊背笔直,脖颈修长,像一把入了鞘却随时可以出锋的剑。

    御案后面,皇帝还没开口。他翻看着手中那份北狄密函,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慢到跪在旁边的太监总管额头开始冒汗。御书房里伺候的宫人们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只有龙涎香的烟雾在无声地翻涌。

    萧珩站在御案左侧,身着明黄蟒袍,面色沉静如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清鸢身上——不是审视,不是逼问,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注视,专注到近乎贪婪。他想看这个女人慌乱的样子,想看她跪在金砖上瑟瑟发抖、哭着喊冤枉的样子。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走过去扶起她,温声告诉她“别怕,孤信你”,然后把她牢牢攥在手心里。

    但沈清鸢从进门到现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皇帝终于放下密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天子特有的威严,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激起无声的震荡。

    “沈清鸢,北狄新汗王呼延烈遣密使送来国书,称你是先汗王流落中原的私生女。国书上盖着北狄王庭的金印,并非伪造。”他将密函往御案上轻轻一拍,“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关乎你的身家性命。朕问你——你,究竟是谁?”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御书房的空气里。

    沈清鸢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坦荡。

    “臣女是沈家嫡女,太傅沈怀谦之女。生于京城,长于京城,从未踏足北狄半步。”

    她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像一面不起波澜的古井。

    萧珩微微眯起眼睛。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朝身侧的内侍挥了挥手,内侍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枚巴掌大的玉佩——羊脂白玉质地,通体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爪下踩着一条挣扎的蛇。那是北狄王庭的族徽,在中原绝不会有第二枚。

    “这枚玉佩,是北狄密使随国书一同送来的。”萧珩拿起玉佩,走到沈清鸢面前蹲下身,将玉佩举到她眼前,“他说这枚玉佩是先汗王留给失散女儿的唯一的信物,与它配对的另一枚雄鹰佩在先汗王下葬时已放入棺中。而这枚雌鹰佩——”他停顿了一下,盯着沈清鸢的眼睛,一字一顿,“密使说,在你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说实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和笃定,沈清鸢看得一清二楚。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雕刻精美,玉质上乘,确实是皇家之物。那只展翅的海东青栩栩如生,连羽毛的纹路都刻得一清二楚。萧珩准备得很充分,物证、人证、国书,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他的目的不是要她的命——如果只是要她的命,直接用这枚玉佩栽赃她通敌就够了。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编出一个“先汗王私生女”的故事,为的是把她逼到绝境,然后再伸出手来救她。

    到那个时候,她除了嫁给他之外,没有任何活路。

    好一手英雄救美的毒计。

    沈清鸢抬起头,对上萧珩的目光。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尺,近到她能看见萧珩眼底那一丝极力压制的兴奋。他在等她求饶,等她崩溃,等她哭着抱住他的腿求他救她。

    但她没有。

    “殿下说完了?”沈清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萧珩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清鸢没有理他,而是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北狄密使的指控有三处漏洞。第一,他说这枚玉佩是信物,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它与我有关。一块玉佩可以是从任何地方得来的,也可以是伪造的。海东青虽然是北狄族徽,但并非不可仿制。”

    她的话条理清晰,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朝堂上陈述一份深思熟虑的奏章。

    “第二,他说我是先汗王的私生女。先汗王在位三十二年,后宫妃嫔无数,子女众多。若真有私生女流落中原,为何在先汗王生前从未寻找?为何偏偏在呼延烈弑父夺位、急需战争借口的当口突然出现?陛下——”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呼延烈毒杀父汗、篡夺王位,为的是撕毁和约、南侵中原。一个私生女的由头,不过是出兵的借口而已。”

    皇帝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呼延烈出兵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私生女”这个由头太过恶毒——如果沈清鸢坐实了北狄血脉,葫芦谷之战就会从“大捷”变成“北狄人的内斗”,镇北军将士用命换来的军功就会变成一场笑话。

    “第三,”沈清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双手呈上,“这是臣女的出生庚帖,上面有太医院的落红印章和京城保章正的亲笔批注。臣女出生那年,先汗王正在北狄王庭处理兄弟叛乱,整整一年没有离开过王庭半步。请问殿下——先汗王是会分身术吗?”

    她转过身,看向萧珩,目光里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这种锐利让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见过沈清鸢这样的女人。宫里的妃嫔们在他面前永远低眉顺眼,朝堂上的大臣们在他面前永远毕恭毕敬。他是太子,未来的天子,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敬畏和讨好。唯独沈清鸢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棋逢对手的敌人——不,不是敌人,是猎物。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异样的热流。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皇帝的视线在沈清鸢和萧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将庚帖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本奏折。那是刑部昨天呈上来的结案卷宗,关于陆寒舟挪用军饷案的最终审判结果。

    他翻开卷宗,不紧不慢地开口:“陆寒舟昨天在天牢里全招了。他挪用军饷、克扣抚恤金、收受贿赂,桩桩件件都认了。有趣的是——”他抬起眼皮看了萧珩一眼,“他说那些钱不全是他自己花的。有四成,进了东宫。”

    萧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动作极细微,稍纵即逝,但沈清鸢看到了,皇帝也看到了。

    “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萧珩放下茶盏,跪了下来,语气恭敬而诚恳,“东宫事务繁杂,儿臣确实疏于监管,竟让陆寒舟这等蛀虫钻了空子。儿臣愿将涉事内侍全部交刑部严审,绝不姑息。”

    几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陆寒舟是蛀虫,他是被蒙蔽的上司,顶多担一个“御下不严”的名声。

    皇帝没有追究,只是“嗯”了一声,合上了卷宗。沈清鸢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老皇帝不是不想动萧珩,是动不了。东宫党羽遍布朝堂,陆寒舟只是冰山一角,拔出萝卜带出泥,真查下去大半个朝廷都要塌。皇帝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就在这时,御书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有北狄的紧急军情!”

    是霍北昭的声音。

    紧接着是禁军侍卫压抑的阻拦声:“霍少帅!御书房重地不可擅闯!您再往前一步属下就要——”

    “就要怎样?你敢拦我?北狄那边出了天大的事,耽误了你担得起?”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某个禁军侍卫的后背撞在了门板上。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生无可恋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让他进来。不让他进来他能把朕的御书房门拆了。”

    殿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霍北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浑身上下冒着寒气,靴子上还沾着校场上的泥土。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身影——顾云深。顾云深没有踹门,他是跟在霍北昭身后不紧不慢走进来的,进门的姿态优雅从容,还不忘对守门的禁军侍卫微微颔首致歉,仿佛他不是闯御书房而是来参加一场雅集。

    两个人走到沈清鸢身边,一左一右地站定,像两座护在她身前的门神。

    霍北昭先开口,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军报,往御案上一拍,声音大得整个御书房都在嗡嗡响:“陛下!北狄那边刚传来的紧急军报——呼延烈派来的那个密使,在北狄王庭干了什么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个密使是先汗王身边的老侍从,先汗王死后他突然倒戈支持呼延烈,其中必有隐情。他编的故事就是呼延烈指使的!”

    皇帝拿起军报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军报上的内容确实与沈清鸢的分析吻合——呼延烈需要战争借口,私生女之说只是一个由头。

    顾云深接着开口。他没有拿任何文书,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温润如常,字字清晰:“陛下,臣也有一事禀报。三年前,臣偶然读到沈太傅所著《北疆风物志》初稿,其中详细记录了先汗王在位三十二年的活动轨迹。先汗王从未踏足中原,更无可能与中原女子有染。沈太傅当年为先帝编纂此书,查阅了大量文献档案,每一处记载皆有据可查。若陛下需要,臣可调取太学文库中的原始档案,一一核对。”

    三年前。沈清鸢心中微微一动。三年前她还没嫁给陆寒舟,顾云深就已经在关注与她父亲有关的一切了。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情话,但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已经看了你很久很久。

    萧珩看着这三人联手的架势,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他若不顺势收手,霍北昭手里那份军报会把事情越闹越大,闹到最后反而会引火烧身。他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恢复了那副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

    “看来是孤操之过急了。既然军报已证明北狄密使所言不实,那这枚玉佩就交给刑部销毁吧。”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玉佩撤下,然后转向沈清鸢,拱手一揖,“沈姑娘受惊了,孤在此赔个不是。”

    他行礼的姿势无可挑剔,姿态放得极低,低到满殿宫人都看呆了——太子殿下当众向一个女子赔罪,这是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沈清鸢看着他,心中冷笑。她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输了棋局不要紧,面子上一定要做足,把“盛气凌人”的恶名让给别人,自己永远扮演温润如玉的君子。

    她侧身避开这一礼,淡淡道:“殿下言重了。臣女不过是一个组建女兵营的小女子,不敢受殿下大礼。”

    萧珩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极浅极淡,眼底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仿佛在说——这一局你赢了,但棋盘还很大。

    “沈姑娘客气了。你的女兵营,孤拭目以待。”

    他说完转身朝皇帝行礼告退,蟒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头,用只有门边侍卫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有意思。”

    殿门合上,萧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御书房里的气氛松弛了那么一瞬——太监总管偷偷擦了把汗,端茶的小宫女肩膀终于不再抖了。但沈清鸢没有松懈。她敏锐地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家丫头,”皇帝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朕很好奇,你一个深闺女子,是怎么知道呼延烈毒杀先汗王的?连朕的北疆细作都没有查清这件事。”

    来了。沈清鸢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她不能说是前世知道的,也不能把霍北昭拉下水——那样反而会让皇帝怀疑两人串通。她正要开口,顾云深忽然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身前。

    “回陛下,此事说来惭愧。”顾云深面不改色,声音温润平和,“沈姑娘所知的北狄情报,多半来自臣与她的几次书信往来。臣在太学文库中翻阅前朝使臣留下的北狄见闻录,将其中可疑之处摘录成册,送与沈姑娘参考。呼延烈毒杀先汗王的推断,也是臣与她共同分析得出的结论。”

    沈清鸢心中一震。顾云深在撒谎。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书信往来,他在用自己的信誉替她做担保。一个翰林学士伪造与女子私通书信,传出去是足以毁掉他仕途的丑闻。而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把这个谎圆得天衣无缝。

    “原来如此。”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解释颇为满意,“顾爱卿果然博学,连前朝使臣的见闻录都有涉猎。不过你们年轻人私下通信的事,多少也注意些分寸,别让外面的人嚼舌根。”

    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暧昧。皇帝没有深究,反而像是默认了顾云深和沈清鸢之间存在某种默契。霍北昭站在旁边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顾云深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天黑得早,夕阳最后一抹余光正在飞快地被夜色吞噬,宫道两侧的铜鹤灯已经点亮了,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三个人走在空旷的宫道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霍北昭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密使真是呼延烈派来栽赃的?”

    “密使是真的,玉佩是真的,私生女的说法是真的——只不过都跟沈姐姐没关系。”霍北昭咬牙切齿,“呼延烈那狗东西,战场上打不过我,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不全是呼延烈的主意。”沈清鸢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萧珩早在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什么北狄私生女。他配合呼延烈把这出戏演下去,不是因为他相信,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把柄。”她顿了顿,“如果罪名坐实,我就是他最大的软肋。如果罪名不成立,他就是第一个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不管怎样,他都能把我逼到他那边去。”

    霍北昭听得头皮发麻:“这人怎么这么阴?”

    “所以他才是太子。”沈清鸢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你只是一个将军。”

    三个人走到宫门口,顾云深停住脚步。夜色中宫门上的铜钉反射着幽冷的光,将他的侧脸映出几分冷硬的棱角。

    “沈姑娘,”他说,“这枚玉佩的事还没完。北狄那边既然敢用‘私生女’做文章,说明他们在中原一定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对你沈家的情况非常了解。我怀疑他们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沈清鸢点了点头。这个内应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是现在还不是揭开的时候。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个她从未见过面却一直暗中操控她命运的人,这一世她会亲手把那个人揪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霍北昭问。

    “练兵。”沈清鸢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不管呼延烈下一步出什么招,我的女兵营必须在三个月内形成战斗力。小霍,明天开始你来做教头。顾云深——”她低头看着站在马旁的顾云深,月光将他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色,“今天的事,谢谢。”

    顾云深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笃定,像冬天里的一盏灯。

    “我说过,我会等。”

    沈清鸢没有回答,一抖缰绳,策马朝城西校场的方向奔去。马蹄踏碎了宫门前的月光,清脆的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身后,顾云深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唇角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凝重。他忽然对身边的霍北昭说:“霍少帅,你注意了没有?今天沈姑娘在御书房里说的那番话——她对北狄王庭的了解,对呼延烈性格的判断,对整件事的分析……那不是看几本书就能知道的东西。她甚至比我们的细作更了解呼延烈。”

    霍北昭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我知道。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但这世上谁还没有点秘密?她不说,我就不问。”

    说完他也翻身上马,追着沈清鸢的方向去了。

    顾云深独自站在宫门前,初冬的夜风卷起他月白色的衣袂。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钩冷月,低声说了一句没人能听到的话。

    “沈清鸢,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裹着宫墙内隐约传来的更漏声,在长街上空久久回荡。

    城西校场的灯火还在亮着,远远望去像一团在夜色中燃烧的火。

    沈清鸢策马入营时,苏红绡正在校场上操练今日入营的新兵们——一百三十七个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正咬着牙做最基础的站桩训练。她们的腿在发抖,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但没有一个人喊停,没有一个人退出。

    阿九站在第一排,嘴唇冻得发紫,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枪。

    看到沈清鸢策马入营的身影,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一瞬。苏红绡收刀入鞘,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宫里的事解决了?”

    “暂时。”沈清鸢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一百多个还在坚持的身影,“通知下去,明天开始,训练强度翻倍。三个月太慢了——”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际线,北狄的方向。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边塞特有的干冽和肃杀,吹得校场上的火把猎猎作响。

    “两个月之内,我要让她们所有人都能上战场。”

    苏红绡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质疑,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说了一个字——“好。”

    云影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递上一份名单。那是她今天下午把所有人排查一遍后整理出来的结果——每个人叫什么、从哪里来、有什么特长、身上有没有案底,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清鸢接过名单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行上。

    那一行写着一个让她瞳孔收缩的名字。一个她前世见过、今生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她合上名单,沉默了许久,久到云影以为她要说什么军国大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发凉的寒意。

    “把这个人调到我的亲卫队。我要亲自盯着她。”

    云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名字,微微皱眉,没有多问。苏红绡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沈清鸢将名单揣入怀中,转身朝自己的营房走去。路过校场时,正在站桩的阿九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将军!你今天打赢了吗?”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阿九,又看向沈清鸢。新兵们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将军被宫里急匆匆地叫走了,霍少帅骂着脏话追了上去,顾大公子连轿子都没坐就跟着跑了。她们隐约猜到将军是遇到了麻烦,但不知道是什么麻烦,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阿九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沈清鸢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这群冻得瑟瑟发抖却咬牙坚持的女人。火把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锋利淬成了一抹温暖的金色。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东西。

    “打赢了。”她说,“以后每一仗,我都会赢。你们也一样。”

    校场上爆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欢呼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站桩站麻了的脚跺得啪啪响。阿九笑得最大声,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沈清鸢转身走进营房,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再次展开,目光落在那个让她心跳骤停的名字上。

    烛火跳动,将那个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她认识那个人。前世在镇北王府的最后一年,就是这个女人亲手将毒药放进她的安胎汤里。她以为那个女人只是林若柔身边的丫鬟,如今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北狄安插在京城的内应。

    而这个女人,此刻就站在她的校场上,穿着新兵的衣服,喊着沈将军万岁的口号。

    沈清鸢将名单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个名字烧成一撮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北风吹散。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前世欠我的,这辈子,一个都跑不掉。”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窗外校场上传来新兵们疲惫却欢喜的歌声,那是阿九教的,一首坊间织工们常唱的俚曲,调子粗糙却莫名好听。

    沈清鸢吹灭蜡烛,营房里陷入一片黑暗。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云影,明天开始,给我盯死她。”

    黑暗中,有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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