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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追至潼关,天石如雨

    官道两侧的枯草被马蹄踏得粉碎。

    刘朔率四百余骑出了潼关西门,沿官道疾驰西进。天色将明未明,最浓的夜色罩着前方起伏的山影,地面上还能看见董卓大军留下的痕迹——散落的断矛、压扁的铜锅、几匹倒毙在路边被剥了皮囊的马尸,蚁群正沿着血渍排成黑线搬运肉屑。这说明董卓的主力离开此处不超过半日。

    赵云纵马在前,银枪横鞍,肩头那道新伤渗出的血已经把裹伤布浸透了一层,他浑然不觉,一双鹰目紧盯着前方。刘朔跟在他身后三个马身的位置,不断催促队伍提速。四百二十三人,这是他刚刚清点完毕的数字,每一个都精疲力竭,但没有一个掉队。

    追出约莫二十里,天色泛出鱼肚白,前方地势骤然收窄。官道从两座土山之间穿行而过,山势虽然不高,但坡面陡峭,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茅草。赵云在马上抬臂示意减速,回头朝刘朔喊了一声:“将军,这段路险。”

    刘朔策马赶上,眯眼打量两侧山坡。火牛阵就是在类似的地形吃的亏,他不敢再大意,当即下令:“全军放缓,斥候上坡探路。”

    两名斥候翻身下马,提着短刀钻进两侧茅草丛中。余下四百余骑停在道中,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士卒们握紧弓弦,目光左右扫视。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左侧坡上传出一声尖锐的哨响——斥候示警的声音。

    紧接着,右侧坡顶突然腾起一面赤色的旗帜。

    旗帜摇动三下,漫山遍野的弓手从茅草中站起身来,刘朔瞳孔骤缩: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两千。居中的一名西凉校尉挥刀下劈,喝道:“放!”

    箭矢离弦的嗡鸣声像一片巨大的蜂群腾空而起。黑压压的箭雨从两侧山坡同时倾泻而下,遮住了刚泛白的天光。刘朔大吼:“举盾!”

    前排骑兵拼死竖起圆盾,但箭太多、太密,盾牌缝隙间漏进来的箭矢噗噗扎入马颈和人腿。战马惨嘶,接二连三地跪倒,背上的骑兵被甩下来,尚未落地又被第二轮箭雨钉在地上。刘朔自己左臂中了一箭,箭头擦着甲片划过臂肉,灼痛如烙铁。他咬紧牙关挥刀斩断箭杆,左手仍死死攥着缰绳,战马被射中腿部,疯狂地原地转圈,他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把它稳住。

    “下马!贴坡脚!”赵云的声音从前方炸开。

    他率先从马背上滚落,落地的瞬间连翻两个跟头避开了三支追踪射来的箭。亮银枪在他手中舞成一团银光,叮叮当当磕飞了六七支箭矢,但箭雨太稠,仍有几支擦破了他的腿甲。他扑到右侧山坡脚下的一块凸岩后面,抬头朝刘朔方向看去。

    刘朔也在第一时间弃了中箭的战马,拖着伤臂滚进左侧坡脚的一道浅沟里。他身后跟进来七八个亲兵,各个带伤,有一个喉间中箭已经说不出话,只瞪着眼睛死死拽着刘朔的披风,手指渐渐松开。刘朔反手抓住他的腕子,吼道:“别闭眼!看着我!”

    那亲兵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头一歪,没了气息。

    刘朔血红着眼珠,将亲兵的尸首平放在沟底,翻身探头望向坡顶。西凉弓手的箭阵有章法:左侧一轮射完,右侧接着覆盖,交替射击不留间隙,这是长期训练出来的精锐弓弩营,并非乌合之众。山坡上那个摇旗的校尉正指挥弓手分三排轮射,第一排射完后退装箭,第二排上前发射,保持火力不间断。

    短短几十息,官道上已经倒下近百人。中箭的战马横陈道中,伤兵伏在同伴背上被拖着往坡脚躲。赵云的四百余骑被压制在两侧坡脚一线,抬不起头。可潼关方向的增援回不来,后面也没有援兵,他就只剩下这四百多人。

    “这样下去全得交代在这。”刘朔撕下袍角缠紧左臂伤处,血从布缝里不断洇出。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翻身从浅沟里跃出,贴着坡面匍匐向上爬。身侧箭矢嗖嗖掠过,茅草被削得纷纷断折,碎草屑糊了他满脸。他爬了约莫两丈,左手被一支流矢再次擦破,痛得他一瞬几乎握不住刀,但他没有停。

    山坡上那面赤旗就在前方二十步处,摇旗校尉背对着他,正大声催促第二排弓手拉弓。刘朔暴起,一刀劈断了旗杆,赤旗坠落的同时他肘击校尉后心,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扑倒,刘朔反手一刀抹过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在茅草上,红得刺眼。

    主旗一倒,弓手队列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刘朔拾起地上的铜锣猛敲三下,声音在山坡上回荡:“赵云!冲右坡!”

    右侧坡下的赵云早已等着这个信号。他从凸岩后弹射而出,银枪刺出,一枪洞穿了两名弓手的胸口,枪杆一拧将尸首甩开,脚下不停,踩着弓手的盾牌纵身跃入后排。他身形如游龙穿林,枪尖点翻一个又一个正在装箭的弓手,专挑那些小旗官和伍长下手,十息之内连杀九人。弓手们被他搅得阵脚大乱,左右两排互相遮挡,后排的箭射不出去,前排的弓手又被他追着往坡顶跑。

    刘朔从左侧坡上冲下来,抄了一把地上的弓,连珠箭发,射倒三名试图重新列阵的队率。他边射边喊:“绕到坡后去!从背面打!”

    残存的三百余骑从坡脚冲出,绕过满地尸骸和倒地战马,从两侧山坡背面迂回包抄。西凉弓手失去了主旗和队率指挥,又被赵云从正面杀穿了阵线,背面再遭骑兵冲击,军心溃散。他们扔下弓箭往西面狂奔,赵云率五十骑衔尾追杀,又砍倒了近百人,余者逃入山谷深处不见踪影。

    刘朔站在满是箭矢和碎旗的山坡上,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已经痛到麻木,他低头看了看,箭头虽已折断,但铁簇还嵌在肉里。他皱着眉用刀尖挑出箭头,撕了另一块袍角勒紧伤口,血色迅速洇透了三层布。

    赵云从坡下策马回来,浑身扎满了箭杆折断后留下的短茬,像是刺猬披了一层铁刺。他的备用战马也倒在了道上,此刻骑的是夺来的西凉马,鞍辔还没换。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刘朔面前,看着他血流不止的左臂,眉头拧紧:“将军,不能再追了。咱们能战的还剩多少?”

    刘朔朝道中扫了一眼。方才清点出来的四百二十三人,经这一场伏击,又折了百余。能骑马拉弓的,勉强凑了三百出头。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西面。潼关已经在身后四十里,再往西走,就是函谷。

    “董卓留给咱们的见面礼,一道火牛阵,一道弩营伏击。说明他不想让人咬住尾巴。”刘朔的声音沙哑却平稳,“他越是这样设伏,越说明他心里慌。天子在他手里,长安那边还没安排好,他需要时间。我们每追一天,他就多慌一天。”

    赵云没有反驳,但他把目光落在刘朔那条还在渗血的臂膀上:“将军带伤追敌,将士们看在眼里,士气可用。但若再遇伏击,凭这三百人翻不了盘。末将请命,率一百轻骑先往西面探路,您带主力缓行,若前面真有重兵,末将折返报信,也来得及撤。”

    刘朔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探到函谷即止,不许深入。”

    赵云翻身上马,点了百名骑术最精的士卒,每人只带短刀和三支响箭——遇险鸣箭为号。他朝刘朔一拱手:“将军在此等候两个时辰,若末将不归,您便退回潼关固守,等诸侯联军到来再议进取。”

    “你若不归,我带这三百人杀进函谷去捞你。”刘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赵云怔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拨马西去,百骑卷起一路烟尘。

    刘朔目送那道白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才缓缓坐到一块石头上。他低头解开臂上的裹伤布,发现血已经止住了大半——伤口不算深,但左手的握力明显弱了不少。他活动了两下手指,把布重新勒紧,抬眼扫过身边那些或坐或躺的士卒。有人正默默把箭杆从战马尸体上拔出来,那箭还能用;有人在分最后一块干饼,掰成指甲大的小块,一人一块。

    他走到一名靠树坐着、脸色苍白的年轻士卒面前蹲下。那士卒大腿中了一箭,箭杆已被同伴折断拔出,血流了一裤管。刘朔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喝两口。”

    士卒手抖得几乎接不住水囊,嘴唇哆嗦着道:“将军……您胳膊……”

    “没事。”刘朔把水囊嘴塞进他嘴里,扶着他喝了两口,又替他紧了紧腿上的裹伤布。士卒眼眶通红,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刘朔拍了拍他的肩:“箭伤不深,没断筋,能好。回了潼关好好养伤,以后还能跟我打仗。”

    士卒重重点头。

    刘朔站起身,望着西面烟尘渐散的山道。赵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响箭传回。他从怀中掏出那份董卓迁都后留在洛阳宫中的残图——上面标着函谷关的粮仓位置和守军轮换记录。他在心里默默演算着:若赵云探明函谷只有偏师驻守,以三百人偷袭粮仓放火,未必不能逼守军出关野战;若函谷有重兵,那就真得退了。

    他正出神,西面山道上骤然传来三声尖锐的啸音——响箭。紧接着又是三声,急促而短。

    刘朔霍然起身:“全军上马!赵云遇敌了!”

    三百余名残兵齐刷刷站起来,那些还骑得了马的纷纷翻身上鞍,马匹嘶鸣着调转方向。刘朔把伤臂往甲带里一塞,右手拔刀,率先纵马冲向响箭传来的方向。身后马蹄如雷,三百骑在晨光中卷起一道赤色的尘龙。

    风从西面灌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还有隐约的喊杀声。刘朔咬紧牙关催马疾驰,左臂的伤随马背颠簸传来阵阵钝痛,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赵云的百骑在前面,无论剩多少人,他都要接回来。

    (第3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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