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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星散四方,各奔前程

    黑水洼的夜,冷得彻骨。

    张角的遗体被秘密安葬在矿洞最深处的一个天然石窟里。没有棺椁,只有一卷草席,和那本被他攥得温热的《太平清领书》残卷,安静地放在他胸前。墓前不设碑记,只在岩壁上用剑尖刻下一个极淡的“道”字,若不细看,与石纹无异。

    安葬完毕,众人回到临时议事处。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悲戚却坚毅的脸。徐慎展开一张粗略绘制的天下郡县图,铺在石桌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将军遗训,字字泣血。‘散为流星’,非是离散,而是将火种撒向神州四方。我等今夜便分路启程,依将军所指,于荆、扬、益、徐、豫诸州,寻机扎根,联络豪杰,待时而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此去一别,山高水长,音讯难通。尔等需牢记三事:一曰‘仁’,医道护民,不忘初心;二曰‘隐’,藏锋敛锷,切勿张扬;三曰‘联’,若遇同道,暗通款曲,但需审慎,以‘天公’旧印为凭。”

    徐慎开始分配人手,每指一人,那人便上前一步,凝神静听。

    “张机先生。”徐慎第一个点到,“先生医道通神,乃我太平道未来之根本。您携阿菊及两名天部学徒,南下荆州。荆州沃野千里,然疫病流行,正需先生悬壶济世。襄阳、南阳一带,流民众多,人心思变,可择一地隐姓埋名,开设医馆,以医道聚拢民心,暗察豪杰。此去艰难,先生保重。”

    张机神色肃穆,躬身道:“慎遵将军遗训,张机定当竭尽全力,以医道践行‘仁’字,绝不负天公将军与徐先生所托。”他小心地将《太平清领书》残卷和那本自己编写的《太平惠民药局方》收入药囊,这将是他最重要的行囊。

    “周仓将军。”徐慎又道,“将军久历战阵,熟悉军情。您携裴、吴、郑三位老兄弟,西入益州。益州险塞,沃野千里,然刘焉暗弱,豪强割据,民心思乱,正是潜龙在渊之地。将军可于巴蜀山川间,联络旧部,寻访义士,暗中积蓄力量,静候天时。途中务必谨慎,勿露行藏。”

    周仓抱拳,声如洪钟:“徐先生放心!俺周仓这条命是将军给的,定在益州给将军打出一片天!若有异动,必以‘天公’旧印为号!”他拍了拍腰间,那里藏着半块刻有模糊“黄”字的铜印。

    “张宝、张梁。”徐慎看向张角的两位弟弟,眼中带着期许与沉重,“二位将军,你们兄弟二人,可分头行动。张宝将军,你可东去徐州。徐州富庶,然陶谦暗弱,黄巾余部尚众,你可收拢残部,整肃纪律,以医道仁心加以感化,或可成一支劲旅。张梁将军,你可北上幽州或并州。幽并之地,民风彪悍,多豪侠之士,你可寻机打入豪强武装,或自行招募流民,习练骑射,磨砺锋锐。二位将军,你们一东一北,互为犄角,日后若有变,可相互呼应。”

    张宝、张梁对视一眼,眼中含泪,齐声道:“弟等遵命!定不辱没大哥名号,待天下有变,再举黄天!”

    最后,徐慎看向自己:“至于我,将化名‘徐玄’,暂留冀州。冀州乃天公将军起兵之地,民心可用,且距洛阳不远,便于观察天下大势。我将往来于赵家庄、黑水洼及邺城、信都等地,联络零星同道,维系‘人部’脉络,并作为各方联络之中枢。李二夫妇熟悉本地,留在我身边协助。”

    分配既定,众人无不凛然。这并非简单的分离,而是将太平道的命脉,拆解投向未知的远方。前途吉凶未卜,再见遥遥无期。

    张机走到张宝、张梁面前,深深一揖:“二位将军,保重。若他日于荆州相遇,张某必以药石相待。”

    张宝、张梁急忙还礼,张梁哽咽道:“张先生,您也要多保重……大哥的医道,全靠您了。”

    周仓则与张宝、张梁重重拥抱,三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竟都红了眼眶。

    李二夫妇含泪为众人准备了干粮、清水和路上所需的药品、火镰等物。

    临行前,徐慎从怀中取出几枚大小不一、但都刻有模糊“黄”字或“天”字的铜印,分发给张机、周仓、张宝、张梁各一枚,低声道:“此乃天公将军早年所制信物,危急时可作凭证,但非万不得已,切勿示人。切记,我等如今,皆是孤臣孽子,万事以隐忍保全为要。”

    张机接过铜印,入手冰凉,却重若千钧。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水洼幽深的入口,那里安葬着天公将军,也埋葬了一段峥嵘岁月。

    “走吧。”徐慎低声道。

    几路人马,借着浓重的夜色,悄然离开了黑水洼。

    张机带着阿菊和两名学徒,背着药囊,向南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荆州的官道尽头。

    周仓带着裴、吴、郑三名老兵,一身猎户打扮,牵着驮着简单行李的毛驴,踏上了西去益州的崎岖山路。

    张宝、张梁兄弟,在岔路口互道珍重,一个向东,一个向北,身影决绝。

    徐慎带着李二夫妇,则隐入了更深的山林小径,返回赵家庄附近的秘密联络点。

    黑水洼,重归死寂。只有山风呜咽,仿佛在低诉着刚刚发生的离别。矿洞深处,张角的墓穴前,那淡淡的“道”字,在黑暗中沉默着,见证着太平道火种的四散,也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这寂静中酝酿。

    张机一行人晓行夜宿,避开关隘大路,专走荒山野岭。这一日,他们来到荆州南阳郡境内。只见沿途流民塞道,饿殍相望,瘟疫的阴影笼罩着许多村落。张机心中酸楚,更觉肩上责任重大。他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下,对阿菊等人道:“此地离襄阳尚远,然见百姓疾苦如此,我心不忍。今日便在此暂歇,为流民诊治一二。阿菊,你且去附近村落,看看有无干净水源,再采些草药回来。”

    阿菊领命而去。张机则就地支起药锅,开始为闻讯而来的流民施诊。他用的都是最简便廉验的方子,针灸、草药,不厌其烦。流民们感激涕零,称他为“活菩萨”。张机只是默默施治,心中却想起张角的遗训:“医道仁心,护民为本。”他知道,这荆州的路,才刚刚开始,而天公将军的“黄天之志”,也将在这救死扶伤的点滴中,悄然延续。

    与此同时,在通往益州的险峻山道上,周仓正拄着木棍,望着云雾缭绕的前路。裴老三凑过来,低声道:“大哥,这蜀道难行,啥时候是个头啊?咱们真能在这儿站住脚?”

    周仓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僵的手,眼中闪着光:“怕啥?当年天公将军在大黄山,比这难多了!只要咱弟兄齐心,这巴山蜀水,总能找出条路来!别忘了将军的遗训,‘寻机’、‘联络’!咱先活下来,再慢慢找同道!”

    而在徐州和幽州的方向,张宝、张梁也正经历着各自的考验。张宝在徐州遭遇了地方豪强的盘查,险象环生;张梁在幽州边境,则被一伙鲜卑游骑冲散,九死一生。但他们都咬牙坚持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找到同道,再举黄天!

    徐慎在冀州,则化身为一名游方郎中“徐玄”,在赵家庄附近秘密活动。他利用张机留下的药方,为佃户治病,暗中观察赵家庄的动向,并通过李二夫妇,与偶尔路过的商贩或流民交换着外界的消息。他像一只蛰伏的蜘蛛,在冀州这张大网上,耐心地等待着震动。

    星火,已散入四方。

    他们能否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能否找到志同道合者?能否在乱世中践行“仁心”与“黄天之志”?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天公将军虽逝,太平道虽散,但那股源于底层、渴望公平与生存的洪流,已然不可阻挡。

    当这些“流星”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交汇时,必将照亮这沉沉的黑夜。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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