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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开门第一天

    开门这天,李享知起得比鸡还早。

    外头天还乌着,街上连狗叫都稀,李享知先在院里站了会儿,把今天可能撞上的乱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门头第一次开,最怕的不是没人来,而是一来人就乱,乱了手,乱了账,乱了锅,也乱了这一家人刚立起来的心气。所以他一进灶房,第一句不是催快,而是先让每个人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今天这道门一开,李家味道要让人看见的,不只是香,还得是稳。

    屋外天色还乌着,灶房里已经有火。锅里先热油,另一口锅烧水,小军裹着棉袄打着哈欠在门口帮忙剥蒜,小芳把昨晚分好的零钱一摞摞压进布袋,小龙则狠狠干守着火,不让锅温乱跑。

    “手快点。”李享知把第一锅花生翻起来,“今天不是赶集,是开门,乱一处就会全乱。”

    小军小声嘀咕:“我哪儿慢了。”

    “你嘴还在说,手就慢了。”

    小军立刻闭嘴,手上倒真快了两分。

    天亮时,一家四口把货、锅、炭盆和包货纸全运到铺子。街上还没完全热,可隔壁几家铺子见他们又搬又抬,都知道李家味道今天是真要开门了。卖针线的老妇人一大早就把门先开了半扇,专门等着看热闹。

    门一推开,李享知先把炭火拢旺,再把最能勾人的热食放在门口偏里一点的位置。香味不能堵在屋里,也不能一股脑全冲出去,得让路过的人闻见,脚步自己慢一拍。

    小龙站在灶后,先把第一波货稳住。小芳坐柜台,面前摆好零钱盒、账本、包货纸和称。小军站门边,冻得鼻头发红,眼里却亮得发烫。

    “能喊了没?”

    “再等等。”

    “还等?”

    “等头一拨人走近。”

    街上人开始多起来。最早来的是赶车的,缩着脖子走得快,只想找口热的垫肚子。再是送孩子上学的女人,脚步急,眼神却总会往冒热气的地方瞟。紧跟着是学生,书包一甩,嘴最馋,鼻子也最灵。

    李享知看准一拨学生靠近,抬了抬下巴:“喊。”

    小军立刻扯开嗓子:“热乎的刚出锅,李家味道开门了,走过路过看看哎”

    这一嗓子脆,带着孩子气,偏偏最容易把人脚步喊慢。几个学生先看了眼招牌,又被热气勾住,其中一个忍不住先走进来:“卖啥?”

    “炒花生、瓜子、热食都有,现出锅的。”小军往里一让,嘴比腿还快,“先尝香不香,不香你再走。”

    学生被他说笑了,真站住了。

    头一个客人一进门,后头就不那么难了。赶车的男人看见有人买,也进来要一份热的带走。送孩子的女人本来还犹豫,听见旁边人说香,也掏了钱。没一会儿,门口就站了五六个人。

    忙字一下砸下来。

    小军喊得脸通红,还得帮着递包。小芳手底下算盘珠子啪啦作响,找零、收钱、记数一件都不敢慢。小龙那边锅一翻接一翻,火势不能猛也不能塌,额头的汗冒出来又被热气烘干。李享知像陀螺一样在前后场打转,看人流、补货、盯火、顺手把最能带单的搭配往客人眼前送。

    “来点热的,顺手带包瓜子,路上嘴里不空。”

    “学生伢儿,买这个,分着吃正好。”

    “大哥你赶车吧?这份给你包紧点,路上不散。”

    几句话说下来,客人手里多拿一样,脸上还觉得占了便宜。

    隔壁老妇人站在门边看了半天,嘴里啧啧两声:“你这张嘴,真能把人兜里钱哄出来。”

    李享知抬手把一包刚称好的瓜子递出去:“不是哄,是让人买得明白。”

    “嘴真硬。”老妇人笑着接过,也掏了钱。

    晌午那一拨最凶。学校散学,一群孩子像放出来的雀,叽叽喳喳往街口冲。原先只打算进来看的人,被门口香味一扑,被小军两句一拽,哗啦啦进来一串。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小芳声音不大,却稳,“钱先拿好,称完再接。”

    有个半大男孩伸手就想抓一把尝,小芳眼睛一下抬起来:“想买多少,我给你称。手别往里伸。”

    那男孩被她看得缩回去,嘴里嘟囔一句,到底没再乱动。

    小龙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火刚压下去一点,前头就喊补货。他把最后一勺出锅,抹了把汗,扭头冲李享知:“再这么顶,下午得断一回。”

    “先顶住,下一锅我来。”

    父子俩一个接一个,配得比在村口摆摊时顺得多。铺子虽小,可有墙、有门、有固定台面,人一旦各就各位,力就能攒住,不像摆摊那样一乱全乱。

    可门店也有门店的麻烦。有人进来不买,光站着看。有人一边挑一边问,拖住前头节奏。还有两个妇女专盯着价格问东问西,像要把锅都问透了才肯掏钱。

    小军最先急,嘴里差点蹦出一句不耐烦的话。李享知从后头绕过来,顺手把客人问题接过去,几句话把人往买上带,又顺便把小军拎到一边:“急啥?”

    “她俩问半天不买。”

    “你让她问,问完才知道她在乎啥。”

    “在乎啥?”

    “在乎值不值。”

    李享知拍拍他后背:“门店不比摊子,站下来看的人多,你不能见人犹豫就烦。人犹豫,才有你把人留下来的机会。”

    小军似懂非懂地点头,再回门口喊客时,语气果然沉稳了一点,不再只靠嗓门大。

    一直忙到天擦黑,门口人流才慢下来。

    最后一个客人走后,小军一屁股坐到门槛上,腿都伸直了:“我嗓子像吞了炭。”

    小龙靠着灶台喘气,手腕酸得抬不高。小芳还没敢歇,先一笔笔对钱。李享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那点慢慢散掉的热闹,整个人像从一场硬仗里刚退出来,胸口却是踏实的。

    “咋样?”小军仰头问。

    李享知回身,看着三个孩子:“门,算是开成了。”

    小芳把最后一笔数对上,声音发紧:“钱没错,今天比平时摆摊强不少。”

    这话一出,屋里气一下热起来。小军差点又要蹦起来,被李小龙一把按住:“先别高兴太早,今天是开门头一日,热闹有一半是新鲜。”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心里反倒更稳。

    能高兴,也知道不能只高兴,这才说明家里人是真的在学做买卖。

    夜里收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执照和门口那块招牌。

    今天这一仗打赢了,可他心里很清楚,赢的只是第一口气。

    明天客流还会不会这样,坐商和行商到底差在哪儿,才是真正要见高低的地方。

    门关上的时候,街风顺着门缝一钻,带来隔壁店家低低一句话。

    “这家新铺子,怕是要起势了。”

    李享知听见了,眼神却没松。

    起势容易,守势更难。

    傍晚最后一拨散客走后,小军坐在门槛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可他耳朵还支着,像在等会不会又有人进门。果然,一个在车站边做零工的瘦男人探头进来,手里攥着一天刚挣的几毛钱,鼻子先往锅边凑。平时这个点李享知早就该收火,可今天他没急着熄,而是把锅里最后一份热的盛出来:“赶上了,刚好够一份。”

    那男人接过碗,蹲在门口吃得头都没抬,吃到一半才吐出一句:“你家这味,能顶一天的乏。”

    这话不响,却让小龙和小芳都抬了眼。一天忙下来,最怕的是只看见钱,忘了客人为什么会回来。眼前这个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人,给了他们最实在的答案。不是新鲜,不是热闹,是这口东西真能让人觉得值。

    等那人走了,小芳又把账重对了一遍,发现好几样搭着卖的货走得比单卖更快。她把这点记在本上时,手都在抖,不是累,是那种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在摸门道的紧张。小军则坐在门边把白天喊过的话挨句回想,哪句一喊人就进,哪句喊出来人只是笑笑,他竟然也开始自己给自己复盘。连最不爱动脑子想这些的他都明白,门开第一天能热闹,靠的不止是招牌新鲜。

    夜里关门前,李享知又特意站到街边回看了自家铺子一眼。门里还留着一点炭火红光,招牌下的门帘被晚风吹得微微晃。这一眼让他心里一半是踏实,一半是警醒。今天热闹,是大家都来看新店。明天还能不能热,就得看李家味道能不能从“新鲜”走到“习惯”。这一关比开门更难,可也更真。

    收门回家的路上,三个孩子明明都累得抬不起脚,嘴里却还在复盘白天哪一阵最乱、哪一阵最顺。小芳说柜台一堵就容易掉客,小龙说后灶得分着出货,小军则说有些人站门口不进,其实不是不想买,是差一句把他往里带的话。听着这些,李享知心里更踏实。开门第一天最大的收获,不只是卖出去多少,而是全家都开始学着用店家的脑子去看这扇门了。

    回到家后,饭都还没盛稳,几个人又围着炕桌说起白天的事。小军把自己喊过的话来回念,哪句一喊学生就慢脚,哪句只换来一阵笑声,他居然自己都记得分明。小芳则把零钱重新摊开,说白天有几回手上差点乱了,要是再忙一点,找零速度还得更快。小龙干脆用筷子在桌边比划灶边的路线,说哪一锅得提早一点起,哪几样货不能同时压在一个点上,不然前头再热闹后头也接不住。李享知听着,没有急着教,而是顺着他们各自的话把明天该改的地方一点点掰出来。学生多的时候门口先顶哪样,赶车人急的时候什么要放最顺手的位置,后灶哪些东西得先分堆,柜台哪个价位的零钱得单独抓出来。说到后头,几个人困意都没了。因为他们头一次真切地发现,原来一天生意结束后,事情并没有完,真正的门道恰恰藏在这种收门后的复盘里。第二天一早,几个人照着昨晚说好的各自去改,店里虽然不再像开门第一天那样炸着热闹,却明显顺了许多。人没那么乱,货没那么卡,钱也没那么容易错。李享知到这时才真正稳下心。第一天的热闹只是把门打开,能不能把这口气接成天天都能过下去的日子,还得靠这样一晚一晚把毛病狠狠干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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