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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巴掌没落下去

    那只手抬在半空,院里的风都像跟着停了一下。

    小龙背脊绷得笔直,牙关咬紧,眼神里有怕,也有一股硬撑着不肯低头的倔。他已经预备好了这一巴掌。像所有被逼到墙角的孩子那样,明知道疼,还是本能地先把自己绷成一块石头。

    李享知却站在那里,手腕绷得发僵,掌心都在发热。

    只差一点。

    只要再往前半寸,那巴掌就会落下去,落在儿子的脸上,也落回他自己最熟悉、最厌恶的那条老路上。

    那一瞬,李享知脑子里猛地闪过的,不是今天学堂里的事,也不是刚才那句“难看”,而是很早很早以前的另一幕。也是一个院子,也是一个少年,也是火顶到喉咙口后,一只当爹的手抡下来。打完以后,气没散,话也没说开,父子俩之间只剩下更厚的墙。

    他太知道那一巴掌能打掉什么了。

    不是打一记疼,是把孩子心里最后那点还愿意靠近你的地方,一下扇回去。从此往后,嘴上仍叫你爹,心里却只剩躲和防。

    李享知的手在半空微微抖了一下,五指一点点收紧,最后竟是生生往回攥成了拳。

    他没打下去。

    下一刻,那只手砰地一声砸在了旁边的木桌角上。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一下,水洒出来半圈。

    木桌角被砸得发闷响,小军在屋里都跟着一哆嗦。小芳更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她知道这时候出去,不是帮忙,只会把那口气再搅乱。

    小龙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一下比打在他脸上还让他发懵。父亲眼里那股火明明已经到了极处,可那巴掌偏偏没落到他身上。像是最该来的那一下,硬生生在半空拐了弯,砸回了父亲自己骨头里。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也不是没动过手。那时候家里穷,日子乱,火头一上来,谁都躲不开。可后来很久没这样了。正因为很久没有,他才更清楚地看见,今晚上父亲不是打不出来,是在最难收住的时候硬生生把自己拦住了。

    屋里的小芳先松开了捂嘴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小军靠在窗边,腿都软了些。刚才那一刻,他几乎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

    院中,李享知低着头,拳头还压在桌角上,手背青筋一根根绷着。他缓了好几息,才把那口要冲出来的火压回去。

    “你给我听着。”他没抬头,声音哑得厉害,“我今天不打你,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这一巴掌落下去,咱爷俩就真说不明白了。”

    他缓了一口气,才又说道:“你今天心里堵,我知道。可你把最刺人的话朝家里捅,这个毛病要是不改,往后你不管念多少书,走多远,心都立不住。人活着最怕的,不是外头有人笑,是自己先把该敬的人看轻了。”

    小龙嘴唇动了动,嗓子却像堵住了。

    “你觉得难看,我记住了。”李享知这才抬起头,看着他,“可你也给我记住,我这双手挣回来的钱,养活的是你们,不是我一个人的脸面。我今天能站在道口,明天也能站在别处。我不怕累,不怕人看,只怕你们几个把这条活路先看轻了。”

    “你现在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我不逼你马上全懂。”他声音仍旧发哑,却慢慢稳下来,“可你至少得分清,什么是让你抬不起头的,什么是把你往上托的。外头那些人的嘴,让你难受;我这口锅,让你念上书。你要是把该恨的和该敬的都混了,往后会吃大亏。”

    小龙被这句话压得一步都挪不动。

    他原先满肚子的火,在那只没落下来的巴掌里忽然散了大半,剩下的不是松快,是更重的堵。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父亲不是不会打,是硬把自己停住了。那一下停住,比真落下来更重。

    “我不是……”他想解释,可说了两个字就断了。

    “你现在说不明白,就别硬说。”李享知把拳头慢慢松开,手背上已经顶出了一片红痕,“回屋去。”

    小龙喉咙狠狠滚了一下。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最怕的已经不是挨打,而是父亲用这种明明压着火、却还愿意把话留给他的样子看着他。那眼神让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今晚这事不是谁赢谁输,而是自己真的把父亲伤着了。

    小龙没动。

    “回去。”

    这一声不高,却比刚才更不容顶。小龙终于慢慢转了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像想回头,又没敢回头,最后还是低着头进了屋。

    小芳和小军连忙让开,谁都没吭声。小龙坐到炕沿边,像整个人都被抽掉了一截劲。脸还是绷着,可眼底已经没了刚才那种要把天都顶破的火,只剩一团说不清的乱。

    院里,李享知一个人站了很久。

    天彻底黑下来后,他才缓缓坐到门槛边,伸手抹了把脸。手掌上全是汗,也有一点木桌角蹭出来的刺痛。那点痛提醒着他,刚才自己离哪一步只有半寸。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一点不疼。儿子那句“难看”扎过来时,他心里真有一瞬想狠狠干回去,想让这孩子也尝尝被人一句话顶到肺里是什么滋味。可手一抬起来,他又想明白了。自己要是真照着老法子把人打老实,眼前这口气是出了,后头的心却死了。

    他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想到前世很多说不出口的懊悔。很多父子不是不想亲,是每次火一起来,都拿最狠的话和最顺手的巴掌往彼此身上砸。砸完谁都不服,谁都不肯先低头,日子一长,心就越隔越远。李享知不想再走那条路。他已经吃过太多回“等以后再说”的亏,这一回,他宁肯自己多憋一口气,也得把话留下来。

    门里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谁也没再出声。可李享知知道,今晚这一停手,不只是为了眼前这顿火气,更是为了把往后几十年的路硬生生拐一个弯。只要这一巴掌没落下去,父子之间就还留着能把话说开的缝;真落下去了,很多误会以后就只会越长越硬。

    屋里一直没什么声响。小芳小心把碗筷收了,小军连平时爱闹的劲都没了,脚步都放得很轻。小龙没出来,也没睡,只坐在炕边发怔。谁都知道,这场火没烧完,只是没烧到巴掌上。

    夜深后,院里连虫声都稀了。

    李享知起身进灶房,摸黑点亮了油灯,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灶房门一合上,院里终于彻底静了。李享知蹲在灶前添柴时,手背还一阵阵发麻。那不是桌角砸出的疼,是火气压回去以后,人一下空下来的疼。他想起刚才儿子站在院里的样子,又想起自己抬起手那一瞬,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幸好停住了。只要真打下去,今晚很多还能说的话,往后可能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他又想起白天学堂里那帮孩子和先生,心里也发沉。外头的人一句“摆摊丢人”,看着是在笑孩子,实际上踩的是这家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点硬骨头。李享知不是不知道委屈,只是比起委屈,他更怕儿子真把这句话听进骨头里,往后越长越高,心却越活越虚。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决定夜里一定要把人叫出来。不是为了讲大道理,是为了在这孩子心里那层硬壳刚裂的时候,赶紧把最要紧的话塞进去。再拖一夜,很多误会就会重新结成块,到时候想再掰开,费的就不只是力气了。

    小芳本来躺下了,听见动静披衣起来:“爹,你还不睡?”

    “给你哥下碗面。”

    小芳愣了一下,没再多问,只看着父亲蹲下去点火。灶膛里的火星一点点亮起来,映着他半边脸,疲惫里压着一股还没完全散掉的重。她忽然明白,今晚真正难的,不是在院里没挨那一巴掌,而是在这之后,父亲还愿不愿意再开口。

    锅里水开始冒细泡时,李享知把挂面掰成两截,慢慢撒进去。

    屋外一片静,只有锅边的热气一点点往上拱。那股气不冲,却稳。

    而真正要说的话,也得等这碗面端出去,才能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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