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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温柔的人

    陈楷的恢复速度比预期快得多,他今天的清醒时间长达3小时,期间完全开放了嗅觉。

    他问肖云溪是不是喷了香水,肖云溪忍不住一笑,在他手心里轻敲两下,表示没有。

    张主任打算明天给陈楷放开听觉试试。

    除了照顾老患者,肖云溪三人这几天接诊并处理新病患的速度,也迅猛非常,让省二院的医护们惊艳了再惊艳。

    当初按着陈楷的头,又心疼又害怕,怀疑肖云溪三人是不是不行的护士小姐姐,给他们带了奶茶,说是住院楼全体护士请的。

    每个病人和家属都会眼巴巴盯着进入“特种诊疗室”的人。病人家属们有群,会互通有无,互相鼓励。

    眼看那些排到号的病人这么快就能有好转,家属群里一片振奋。

    病人和家属有了信心,医护们的杂余工作量就会大减。

    肖云溪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到有疲惫不堪的护士小姐姐恶狠狠道:“这个死班终于有点盼头了!”

    肖云溪又笑。无论精控中心的环境怎么样,医院这些人的向好变化,都会让肖云溪心湖上翻滚的恶浪宁静下来,心情变得舒畅,广阔。

    下午五点,结束了特诊室工作的肖云溪接到了一项新任务——巡视精神异常门诊楼,排查候诊队伍中的高危患者。

    异能者进入他人意识世界的能力被称为“梦潜”。

    梦潜能用来治疗重症患者,效果奇好。官家用人,搜肠刮骨,异能者的另一项能力“感知”自然也不会被浪费。

    不过感知能力的实际应用效果远远弱于梦潜。

    门诊大厅里人声鼎沸,取号和拿药的队伍蜿蜒不见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汗味和浓重的消毒水味。

    武扬每次看到这个场景都会发憷,也发愁。

    他忍不住问:“肖姐,秦哥,你们的感知能力那么强,能把这些人按照精神状态直接分级吗?”

    武扬如今算是肖云溪的专属警卫员,如肖云溪出行,尤其是单独出行,武扬必定跟随。

    肖云溪和秦松同时点头回答了武扬的问话。

    “能。”秦松道。

    “花点时间,是能的。”肖云溪道。

    “那为什么不干脆把门诊区所有排队的人分级,按级别排序看病?”武扬疑惑,“让重症先看,轻症往后排,效率不是更高?还能节省那个...治安成本!”

    见肖云溪也有回答的意思,秦松就懒得说话了。

    肖云溪道:“应该不行。门诊排号就跟重症排号一样,第一原则还是先来后到。

    有的人凌晨三四点起床,在预约挂号平台上蹲着抢号,有的人更夸张,可能凌晨三四就来医院排队。

    如果因为症状较轻就被强行延后,这种不公感会刺激患者的心理防线。

    精神疾病极不稳定,一个压力事件,就可能让轻症转为重症。”

    这是秦松拷给她的资料里说的。

    肖云溪顿了顿,视线扫过几个因为拥挤而发生口角的家属,继续道:

    “而且,病情的严重程度,不一定等于病人的危险程度,更不等于排号等待的耐心度。

    病情的严重程度,和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症状有时候也不对等。

    我们用异能给他们排序,但是异能的存在又是机密,不会对大众公布。

    那么被排到后面的人就会问,你们是凭什么给我们排号的?我家孩子的病看起来不比前面那女的更重吗?凭什么我们在后,她在前?

    排号标准不公开,不透明,反而更容易引起骚乱。”

    这是肖云溪自己想到的。她想的全面,解释也通俗易懂,武扬恍然:“懂了!好复杂啊,还是你们聪明,想得多。”

    秦松单手插兜,放开嘴里的奶茶吸管,干脆说道,“思路很清晰。既然你明白界限在哪,这项任务要不你自己做?”

    这倒是正中肖云溪下怀,点头道:“可以可以,我试试,不行再叫你。”

    秦松便停下脚步留在原地,由武扬护着肖云溪走入拥挤的大厅。

    肖云溪却没有立刻挤进大厅的人潮,而是在入口处短暂驻足,将大厅布局,人群的分布情况扫视一遍,记在心里。

    这栋三层小楼的右侧外墙建有铁质的消防楼梯,肖云溪直接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站在原地未走的秦松看到此处,喝了一大口甜甜又微涩的奶茶。

    维持精神异常门诊处秩序的,是一个内卫部队中队。

    门诊楼二楼连廊尽头是一间临时征用的会议室,如今被改造成了中队的指挥所。

    肖云溪显然是要去那里。

    一般来说,异能者想要把自己的心神沉浸入意识海中,都要进入类似冥想的状态。

    门诊大厅里拥挤不堪,嘈杂混乱,在那个环境里很难冥想。

    但整个门诊处从大厅到院子,再到医院外的大街上,密布摄像头,所有监控画面都在指挥所汇总。

    肖云溪完全可以去更安静的指挥所里冥想,找出那些意识光团光芒扭曲、症状较重,可能有危险性的病人,然后在监控画面上将他们指出来。

    非常聪明的做法,符合肖云溪的智商,秦松想。

    争胜的毛病又犯了,他本该回住院楼,但是脚步缓了缓,又转了回来。

    肖云溪确实是去了二楼的指挥所。

    指挥所确实比一楼大厅安静空旷多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分割出几十个监控画面,覆盖了门诊楼内外每一个角落。

    但她来这里却并不是为了省力,反而是为了费力。

    她确实宁心静气,将心神沉进了意识海,但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睁着眼,一边看着监控屏幕,一边开启了感知。

    肖云溪来二楼,其实是想做个实验,看自己能不能“一心二用”。

    人脑天然不擅长多线程处理任务,注意力一次只能凝聚在一个地方,不能掰成好几瓣,如果硬掰,后果惨烈,参考陈楷。

    但陈楷是普通人,肖云溪是异能者。

    肖云溪继续尝试,一边让心念在意识海中游曳,观察那些意识光团,一边看着监控屏幕,将意识光团和屏幕上的人对应起来。

    却没能成功,她没法在同一时刻同时接收、处理来自监控屏幕和意识海的信息,她尝试了好多次,最多也只能让注意力在两方快速切换。

    如果强行一心二用,她也会觉又累又恶心。

    肖云溪数次失败后,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不得不把心神从意识海里拔出来,同时闭眼,静心休整。

    奇怪,她直觉异能者是能够一心多用的。

    现在他们进入意识海,再梦潜,现实中的身体会痴痴呆呆,丧失行动能力。

    为了安全,也为了能在病人意识世界里专心行动,他们都会闭眼躺下或者趴下,装成在睡觉的样子。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的心神在他人意识世界里行动的同时,他们的身体也能在现实世界里行动自如呢?

    如果真能做到,异能者就会变得更加危险一些,因为他们想钻人家脑子干点坏事,成本更低了,更加悄无声息。

    肖云溪觉得不该做这样的尝试,但是晚上睡觉辗转反侧,脑子里总出现会议室里那些畏惧厌恶的目光。

    她就管不住自己心自己的脚了,一定得试一试,万一可以呢?

    结果探索失败,肖云溪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和沮丧,想着也许不是做不到,而是方法有误,或者还是有精神力限制?

    这次实验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肖云溪休息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意识海。

    她逮住一个光芒明显扭曲的意识光团,解析了它的外围信息后,在监控屏幕上寻找。

    她很快找到了,指出之后,辅助AI用黄框将那人标记起来。

    肖云溪又重新进入意识海,再次游曳搜寻。

    经过刚才的尝试,她现在对意识海是秒进秒出。

    肖云溪还测试了一下她的感知范围极限,200米。

    这恰好就是当初在公交站台,她发现那个杀人狂的距离。

    当时她还不能自主进入意识海,纯靠杀人狂精神状态过于扭曲,引发了她的被动警戒。

    肖云溪在指挥所里,将方圆200米内的病人都筛查了一遍,又下了楼。

    一楼大厅仍旧拥挤嘈杂,哭喊、争吵、广播、脚步声、汗液的味道、强烈的负面情绪浪潮……都在冲击她的心神稳定程度。

    大厅里还有物理上的拥挤和推搡——即使有武扬护着,她仍然不时被急躁的人群撞到肩膀和后背。

    如果不是能在意识海里秒进秒出了,她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敢将身心沉浸意识海中。

    肖云溪一念不动,稳定心神,再一次将一厅人的意识光团扫描了一遍,确认自己之前的筛选没有错漏。

    她在大厅感知一圈,稍稍修正之前的名单之后,又走出大厅,沿着漫长的队伍往外走。

    确实有人的意识光团有严重的异常,但危险性却不高。比如一个安静排队的中年男人,意识光团极其黯淡,却异常稳定。

    肖云溪驻足附近,往深里挖了挖,发现他应该是严重抑郁。

    队伍往前挪,他连跟着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是挤出来的,根本不具暴力倾向。

    肖云溪将他的危险系数调低,但仍嘱咐指挥所那边多关注他。

    这个男人似乎对自己能得到治疗,能好转,完全持悲观态度。

    如果排队的时间太长,他可能会打退堂鼓。

    如果他中途离开,肖云溪希望周围驻守的军人或者医护能拦他一拦。这大叔的病如果找上他们三个,是有救的。

    当下重症病房拥挤不堪,大叔最好早点去占个床位,否则拖的时间太长,病情进一步恶化,别再跳了楼。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肖云溪一直走到前门大街上,走到取号队伍的队尾,然后又返回去,重新走了一遍。

    感知了两遍,她最终确认了名单。

    这一通操作,一点都不比进入病人的意识世界查找病因轻松,她累地坐在街头长椅上发呆养神。

    这条街因为挤着无数的精神异常病人而变得可怕,肖云溪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简直是一锅沸腾的油汤!

    很多住在附近的人都会绕道而走,不敢到这一带来。

    但是也因为有许多病人和家属日夜排队,一些大胆的小摊贩找到商机,来这里摆摊。

    卖烤肠卖煎饼,卖饮料卖小板凳,还有卖成人纸尿裤的,摆摊算命的……

    吆喝不绝,食物的香气混杂纠缠,竟然也有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肖云溪想到这句话,疲惫散去许多,一拍腿站起来,对武扬道:“有点饿,咱们去买个烤冷面吃吧,买两个,我请你。”

    秦松在街道另一侧。

    他也将门诊大厅到门前街走了两遍,他也跟指挥所那边连着麦,一边走,一边汇报他筛选出来的危险分子。

    刚秦松去指挥所,对比了一下他和肖云溪的名单。

    重合率很高,在80%以上。

    但那种“有可能引发骚乱的危险分子”,肖云溪上报的人比他要少。

    肖云溪即便指出了一些危险分子,也不忘叮嘱军人们,对“危险分子”的关注一定要隐蔽。

    所谓的“危险分子”除了真有暴力倾向的人之外,还有一些患有神经症、人格障碍等疾病,导致情绪严重不稳定,随时可能爆发的人。

    这些人难定好坏,大都只是受病情和恶劣就医环境的影响,才有危险倾向。

    如果因为军人的过度关注,让他们觉得受到监视,感到压力,反而爆发,那就是害了他们,也殃及其余病人。

    肖云溪筛选这一类人时,极其克制,比秦松克制的多。

    肖云溪名单上还有额外的一项,就是需要关照和鼓励的病人。

    秦松一杯奶茶已经见底了,但是浓烈的香甜和淡淡的涩味还留在他口中,挥之不去。

    肖云溪正在一排小摊前走走停停,兴致勃勃挑选小吃。秦松凝目看着她。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又输了,因为聪明强力只是肖云溪的优点之一。

    她除了聪明,还有点温柔。

    他远远不如,他也久久不能从肖云溪身上挪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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