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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5章 秣马厉兵待东风

    民国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都到了三月尾巴上,昆明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片儿似的,刮得人睁不开眼。讲武堂操场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胡乱画了几道。沈砚之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新入伍的一批学兵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心里头盘算着另一件事。

    南边来信了。

    信是孙先生从广州寄来的,在路上走了小半个月,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信封都磨破了边角。信里头话不多,只说北伐在即,望他“整军经武,以待时机”。这八个字沈砚之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心里就热一分。十三年了,从宣统三年他在山海关点起那把火算起,整整十三年。清廷倒了,袁世凯死了,北洋军阀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国家还是四分五裂,百姓还是吃不饱饭。他带着队伍从北打到南,又从南退到西,多少人倒下,多少人离散,如今总算又等到了一个天亮的机会。

    “军长!”副官赵铁柱从操场那头小跑过来,军靴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咔咔响,“程参谋长回来了,在军部等您。”

    沈砚之转过身,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大步朝军部走去。他的腿在川南战役中中过一枪,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走了十来步便有些跛。当年在山海关城楼上,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如今两鬓已经见了白霜,眼角也刻上了深深的纹路。岁月不饶人,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十三年前一样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程振邦站在军部作战室里,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国态势图发呆。他比沈砚之大三岁,今年刚过四十,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这些年他跟着沈砚之出生入死,从山海关一路打到西南,身上大大小小十七处伤疤,最险的那一处在左胸,离心脏只差半寸。那是护国战争时在川南留下的,北洋军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肺叶,他在野战医院躺了整整四十天,差点没挺过来。

    “老程。”沈砚之推门进来,先给程振邦倒了杯热茶,“南边的情况怎么样?”

    程振邦接过茶杯,没喝,只是用两只手捂着,像是在借那点热气暖手。他刚从广州回来,带回了最新的消息。国民革命军已经编组完毕,共八个军,约十万人。蒋介石任总司令,何应钦、谭延闿、朱培德、李济深、李福林、程潜、李宗仁、唐生智分任各军军长。北伐的箭头直指两湖,主攻方向是吴佩孚。孙传芳在东南观望,张作霖在关外虎视,北洋三系貌合神离,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时机。

    “广州那边热闹得很。”程振邦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砚之,“这是北伐军的编制表。我们在西南的队伍被编为预备队,暂时没有纳入第一梯队序列。”

    沈砚之接过文件翻了翻,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他们这支队伍在别人眼里是杂牌军,既不是黄埔嫡系,也不是粤军旧部,更不是桂系、湘军的山头。他们是一群没娘的孩子,从北到南一路被人收编、改编、裁撤、重组,番号换了不下十次。但他们的骨头是硬的——这些年转战南北,大小百余战,攻城拔寨从不含糊。川南一役,他带着三千人顶住了北洋军一个师的围攻,打了七天七夜,弹尽粮绝之际硬是靠着白刃冲锋撕开了包围圈。

    “军长,”赵铁柱忍不住插嘴,“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沈砚之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西南边陲扫向两湖,从两湖扫向中原,最后落在那座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去过的城市——北京。十三年前,他在北京陆军部任职,亲眼看着袁世凯一步一步走向帝制的深渊。那时候他就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地回到那座城里,不是作为潜伏者,不是作为阶下囚,而是作为胜利者。

    “老程,你去广州这一趟,对那边的人怎么看?”沈砚之忽然问道。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他知道沈砚之问的是什么——不是军事部署,不是后勤补给,而是人心。北伐不是一两支军队的事,是一盘大棋。棋局之上有冲锋陷阵的卒子,有运筹帷幄的车马炮,还有那些躲在棋盘底下搅弄风云的手。他们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仗,最不怕的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最怕的是背后捅来的刀子。

    “何应钦谨慎,李宗仁锐气,唐生智圆滑,各有各的心思。”程振邦斟酌着说,“至于蒋总司令——”他顿了顿,“此人雄心勃勃,但城府极深。用你的时候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不用你的时候也能翻脸不认人。我们在西南这些年,没少受他的排挤。如今他把我们放在预备队的位置上,说白了,就是不放心。”

    这番话在军部作战室里落地有声。赵铁柱捏紧了拳头,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只知道这些年弟兄们跟着沈砚之出生入死,到头来却要仰人鼻息,这口气他咽不下。

    沈砚之倒很平静,从窗口转过身来,重新走回桌前坐下。他给程振邦续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呷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稀罕的滋味。窗外操场上的喊杀声远远传来,新兵们还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那是年轻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生猛劲头。

    “不打紧。”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山,“北伐这盘棋,才刚开始下。第一梯队也好,预备队也罢,仗有得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谁先谁后,是把自己的刀磨快。刀快了,人家想不用你都不行。”

    他放下茶杯,转向赵铁柱:“铁柱,新兵训练的事抓得怎么样了?”

    赵铁柱挺直腰板:“报告军长,这批新兵一共两千三百人,分四个营,正在加紧训练。就是——”他挠了挠头,“就是枪不够。眼下库存里的步枪只有一千两百支,还都是老套筒和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机枪只有三挺,其中一挺还是坏的。迫击炮一门都没有。”

    沈砚之皱起了眉头。这些年他们在西南偏安一隅,表面上经营得有声有色,可骨子里的难处只有自己知道。养兵是要花钱的,枪炮弹药、粮草被服、军饷医药,哪一样都少不得真金白银。云南这地方山高路远,中央的饷银从来就没按时发过。他沈砚之又不能学那些军阀搜刮民脂民膏,只能靠着办教育、兴农业慢慢积攒家底。将士们跟着他,吃的是粗粮,穿的是土布,住的营房比老百姓的牛棚好不了多少。若非他治军严明,与士卒同甘共苦,这些人怕是早就散了。

    “老程,”他沉吟了一会儿,“上次你说有个叫卢汉的彝族商人在缅甸边境贩卖军火,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能。”程振邦点头,“姓卢的在仰光有仓库,从英国人手里倒腾枪支弹药。东西不便宜,但货是真的。上次我见他时,他说只要给够银子,机枪也能弄来,是英国军队换装淘汰下来的刘易斯机枪,虽然旧了点,但比咱们那几挺破烂强百倍。”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沈砚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再去一趟仰光,务必在五月之前把那批枪弄回来。价钱上可以多给他一些,但有一条——必须是好货。我的兵上了战场,手里的家伙不能掉链子。”

    程振邦站起来,正了正军帽,脚跟一碰:“是。”

    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出军部,沿着讲武堂的红墙慢慢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明一暗地晃着。这堵墙他走了十三年,走得鬓发斑白,走得膝伤难愈,可他从不后悔。他的父亲沈鹤亭当年在山海关当一个小小的把总,甲午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上司下令撤退,唯独他父亲带着十八个弟兄死守炮台,全部殉国。那年沈砚之才九岁。母亲把他叫到病榻前,拉着他的手说:“你爹死在关城上,不是他命不好,是他不知道该防着谁。”这句话沈砚之记了一辈子。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排营房,来到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前。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是他在云南扎根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树下有个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教一群围坐的孩子在地上写字。那是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手指上沾着泥巴,在地上写了个“人”字,抬头冲孩子们笑。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少了一笔都不行。记住了吗?”

    孩子们脆生生地答:“记住了!”

    沈砚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那女人叫林楚音,是他在北京时结识的。那时候他在陆军部任职,她是京师女子师范的学生,私下里帮他传递情报,好几次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二次革命失败后,他流亡日本,她也跟着去了,在东京一间亭子间里,两个人靠翻译日文书籍勉强度日。护国战争时她跟着他转战川南,在野战医院里当护士,炮火连天里抬着担架从死人堆里往外爬。后来到了云南,她办了一所平民小学,不收学费,专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认字。

    这女人跟着他吃了半辈子苦,从没抱怨过一句。唯一一次哭,是那年他们的孩子夭折的时候——出生不到三天就没了,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那天夜里,她把他推得远远的,一个人躲在枇杷树下哭,哭得浑身发抖,却不让他靠近。沈砚之在廊檐下坐了一整夜,听着她的哭声和风声搅在一起,心里头像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剜。后来天亮了,她红肿着眼睛从树下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明年春天把这棵树再浇浇水,说不定能结枇杷。”那一刻他知道,这个女人是铁打的,比他还硬。

    孩子们散了学,三三两两跑出院门,经过沈砚之身边时都脆生生地喊他一声。他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看着他们光着的脚板和打着补丁的衣裳,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林楚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巴,走到他面前,借着落日的余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什么都明白了。

    “又要打仗了?”她问。

    “嗯。”

    “去哪儿?”

    “先去两湖。然后——北京。”他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糙了,掌心有洗不掉的墨渍和粉笔灰,虎口处还有一道被裁纸刀划伤留下的疤。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感觉那些细细的茧子硌着自己的掌心纹路,竟比任何誓言都来得踏实。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这十三年,每次他说要走,她都是这个反应——先沉默,然后点头,然后转身去收拾行装。她不哭不闹不挽留,因为知道挽留没用。这个男人身上流的是他父亲的血,山海关上的枪炮声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宿命。她当初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不会回头的人,如今也不能怪他不回头。

    “枇杷快熟了。”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青果,笑了笑:“等熟了给我留几个。打完仗回来吃。”

    “好。”

    她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装。沈砚之站在枇杷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看了看那棵他亲手栽下的树,忽然觉得今年这枇杷花开得太早了——还没入夏,果子已经挂得满枝都是,密密匝匝的,压弯了枝条。当年栽下时它才筷子粗细,风一吹就歪,他还怕它活不成。如今它根深叶茂,风雨不动,反倒成了这方院子最牢靠的守护。

    三天后,程振邦从仰光回来了,带回来三百支李-恩菲尔德步枪、十挺刘易斯机枪和五万发子弹。银子花了一大笔,但货确实是好货。沈砚之亲自验了枪,在靶场上试射了三发,弹着点都落在了靶心的黑圈里,比那些老套筒不知强了多少倍。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枪递给旁边的赵铁柱,让新兵们从今天起轮番用这批枪进行实弹训练。

    卢汉还托程振邦带回来一个消息。北洋军内部最近不太平,吴佩孚和张作霖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孙传芳在东南也在观望风向,随时可能倒戈。革命军一旦在两湖打开局面,整个北洋体系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还有一件事。”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沈砚之,“这是昨天晚上收到的,广州发来的。”

    沈砚之接过电报,展开来,就着马灯的光看了一遍。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沈军长砚之:率部即刻开赴湘西待命。蒋中正。”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干净。校场上点兵号已经吹响,急促的号声在夜色中穿得格外远,惊起了讲武堂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鸽子,扑棱棱飞向墨蓝色的天际。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山雨欲来前沉闷的雷声,“天亮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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