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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和谈

    多尔衮把四川来的那份奏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豪格在信里写得客气——“粮草不济,暂驻川中”——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多尔衮闭着眼都读得出来:你管不了我。扣押监军那事,豪格轻描淡写带过去,只说“此人通敌,正在审查”,连具体罪名都懒得多编两行。

    多尔衮把奏报放下。手搁在纸面上压了一会儿。

    “王爷。”范文程站在旁边,等了一阵才开口,“肃亲王在四川拥兵自重,若是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多尔衮打断他,“但南边那个小皇帝还压着呢,我们现在动手,等于先把后背亮给他捅。”

    “那王爷的意思是?”

    “和谈。”多尔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快了些,“先稳住南边。等腾出手来,再收拾。”

    范文程顿了一下:“派谁去?”

    “孔有德。”多尔衮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停住,“他是汉人,比我们去谈方便些。上次去过,那边的路数也熟。”

    “上次没谈成。”

    “此一时彼一时。”多尔衮转身看着他,“那时候我们压着他们打,现在我们自己先乱了。你去告诉孔有德——姿态放低。只要能拖住,条件可以松动。”

    孔有德接到命令时正在自己府上喝酒。他听完范文程转述的话,端着碗没动,沉默了一阵。

    “摄政王的意思,是让我去低头?”

    “是谈和,不是求和。”

    “上次去,我骑高头大马,带三千铁骑,站城底下趾高气扬地说‘让你们皇帝出来答话’。”孔有德把碗举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这回再去,得弯腰作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范文程没接话。

    孔有德又给自己续了一碗。喝完了,把碗搁在桌角上,手没松开碗沿。“行。我去。”

    孔有德三天后从北京出发,带了一百来人,全换了便服。他自己穿了件半旧的青色长袍,头上戴了顶瓜皮帽,帽檐压得低,看起来像个跑惯了长途的账房先生。腰里没挂刀,只在怀里揣了一封盖了印的文书和几锭碎银子。

    路过徐州旧地的时候,他在马背上侧头看了一眼远处城墙的轮廓。那几个月的攻守拉锯留下的痕迹还在墙面上——弹坑填过,但颜色新,跟旁边的旧砖不一样。他没有停下来多看,催马继续往南去了。

    宿迁城门口,孔有德被拦了下来。守门的校尉验了身份文书,没有通融的意思,让他等在里面那间小屋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屋里的凳子少了一条腿,坐着歪,孔有德把它挪了个角度靠着墙角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赵靖亲自来接的。他走进小屋时看了孔有德一眼,没说别的,只点了下头:“孔将军,陛下召见。”

    孔有德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戴好,跟着赵靖走过三道门,进了行辕正堂。

    朱慈烺坐在正堂主位上。旁边站着史可法和夏国相。夏国相那只瞎了的左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眼罩,裁得很合眼框,边缘贴着颧骨。他站在那儿,身板挺得笔直,右手拇指一直卡在腰带内侧靠近刀柄的位置,像随时准备拔。

    孔有德进门,躬身行了个汉礼,既不像上次那样趾高气扬,也没有过分谄媚:“外臣孔有德,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孔将军免礼。坐。”

    孔有德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面窄,他块头大,肩膀挨着两边的扶手,卡得不太舒展。他借着放帽子的动作飞快打量了一下朱慈烺——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上次硬了些,但目光比上次沉,像一层盖住了水面的薄冰,看不出底下在动什么。

    “孔将军此行,有何贵干?”朱慈烺开门见山。

    “外臣奉摄政王之命,前来与陛下商议和谈。”

    “和谈?”朱慈烺把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你们清军不是一直想灭了我大明吗?”

    孔有德把那句顶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战争劳民伤财,对双方都没好处。若能止息干戈,未必不是一件善事。”

    夏国相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够在场三个人都听见。“打不过了就想谈,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孔有德转头看他,目光落在夏国相那只眼罩上。孔有德心里“咯噔”了一下。

    “夏将军。”他拱了拱手,“久仰。夏将军守徐州之战,外臣有所耳闻。只是战争之中伤亡难免,若能早些和谈,后面也不会有——”

    “不会有人再丢眼睛了?”夏国相接了他的话,“这眼睛是你们清军的箭射瞎的。孔将军说这话,腰不疼?”

    孔有德闭上嘴了。他把脸转回来,对着朱慈烺的方向,等对方开口。

    朱慈烺摆了摆手,夏国相收了话头,但拇指还卡在腰带内侧。

    “孔将军,”朱慈烺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清廷的条件,你说来听听。”

    孔有德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展开来念。念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纸面,像是故意躲开跟朱慈烺对视。“以徐州、九江一线为界,互不侵犯。清军退出徐州、海州。明军退出九江以西。双方罢兵,各守边界。”

    他念完了把文书搁在桌上,手指缩回来放回膝盖上。

    朱慈烺没看那份文书。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孔将军,徐州和海州是我们浴血奋战守下来的,你们退出去是理所应当。九江以西本来就不在我们手里,退不退由我们自己说了算。这一来一回,你们什么都没拿出来,就换一张休战书?”

    孔有德的嘴角绷了一下。他预感到了接下来的话。

    “要我答应也可以。”朱慈烺伸出四根手指,“四条。第一,清军退出徐州、海州,并且不得在徐州以北五十里内驻扎。第二,九江以西明军可撤,清军不得追击,不得屠戮百姓。第三,交换战俘。第四——”

    他把第四根手指放下来,按在桌面上。

    “山东,不在和谈范围之内。”

    孔有德的脸色变了。“陛下,这——”

    “怎么?”朱慈烺看着他,“山东的义军是百姓自发组织的,跟朝廷无关。你们能收拾就收拾,收拾不了别来跟我们谈。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孔有德的嘴唇抿紧了。他来之前多尔衮的指示是“条件可以松动”,但他没料到朱慈烺会拿山东做文章。那条线留在外面,就等于清军在山东永远有一根刺在扎,永远要分兵。

    但孔有德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徐州方向的军报他看过,清军的伤亡数字他记得住。多铎在徐州城下打了那么久,换来的只是一座空城和蔓延的瘟疫。南明是喘息,清廷也是喘息,两边都跑不动了。

    “好。”他的声音低了半度,“陛下的条件,外臣代表摄政王,全部接受。”

    朱慈烺没露出别的表情,只是点了下头。“史先生,拟约。一式两份。签字画押。”

    史可法躬身领命,走到旁边的矮案上铺纸磨墨。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和约写好了。朱慈烺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落款处写了名字。孔有德接过来,也提了笔。他落笔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个“德”字的最后一划,他平常习惯写得长一些,拖出纸面才收,但这一次他收得早,笔画短了一截。

    “孔将军慢走。”朱慈烺说,“替我向摄政王带句话。”

    孔有德走到门口站住,没有回头。“陛下请讲。”

    “朕会打到北京见他的。”

    就几个字。孔有德停了两息,掀帘出去了。

    走到行辕门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照在那块写着“大明”二字的匾额上,金漆的反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把瓜皮帽的帽檐往下拉了点,转身走进暮色里。

    正堂里只剩下朱慈烺和史可法。夏国相已经退到侧门那边去了,靠着门框,右手从腰带内侧松了下来。

    “陛下,”史可法上前一步,“和谈成了,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朱慈烺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又点了几下。“高兴什么?他们不是真的想和,是家里乱了腾不出手。等他们把自己那摊事理顺了,这张纸该撕还是撕。”

    史可法沉默了。

    “这不是胜利。”朱慈烺站起来走到窗前,“是喘口气的时间。我们多喘几口,把肺养结实了,等他们回头再来的时候,让他们知道这口气喘得值。”

    他回过头。“传令各部,趁这段时间练兵屯粮。别闲着,也别冒进。”

    史可法躬身:“臣这就去办。”

    第二天傍晚,朱慈烺处理完军务,一个人出了行辕。

    他沿着城外的田埂走了两里地,鼻子里全是新翻过的泥土味。麦子收过了,地刚犁过一遍,湿润的土块翻在外面,被落日晒成一片暖褐色。远处有几棵树,叶片黄了大半,但还没掉光。

    他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的时候,看到了前面田埂上坐着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面朝落日,裙摆铺在田埂的草面上,鬓边没有插任何簪子。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江姑娘。”

    江韵儿回过头来,慌忙站起身:“民女见过陛下——”

    “别站着了,来坐下。”朱慈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田埂窄,他坐下去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地面,指尖沾了一点潮润的泥。“出来透气?”

    “嗯。”江韵儿重新坐下,“民女想家了。徽州那边这个时节也跟这儿差不多,田里的稻子割完了,天暗得早。刚才看着那边——”她抬手指了一下远处,“就觉得跟家乡有点像。”

    朱慈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有一线橙红色,上面是深蓝,中间隔着一层淡灰。几只鸟从林梢上飞过去,方向朝南。

    “朕也想家。”他说。

    江韵儿侧过头。“陛下的家……?”

    “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手,“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样。”

    两人都没再说话。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草木晒了一天的干燥气息,掠过田埂上的草尖,又往更远处去了。天边那一线橙红慢慢变成暗紫,再变成灰。

    江韵儿先开口:“陛下觉得,我们能赢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民女害怕。”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膝盖上的裙布,“民女在徐州城外的村子里见过清军屠完之后留下来的东西。不想再见到第二次了。不想再有人死了。”

    朱慈烺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绞着布的那只手上。她手指凉,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她没有抽走。

    “朕不能保证一定赢。”他说,“但朕向你保证——只要朕还活着,就不会放弃。”

    江韵儿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眶边缘泛了一圈红,但没掉眼泪。“陛下……民女替那些死去的人,谢过您。”

    “别谢。”朱慈烺收了一下握着她的那只手,力度刚好让她感觉到,“今天是好日子,应该高兴。和谈成了,好歹能歇一口气。”

    江韵儿吸了一下鼻子,又慢慢呼出来,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太标准但确实是个笑。“嗯。民女不哭了。”

    两人又在田埂上坐了一阵。天色彻底暗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最先出来的是东南角那颗,白晃晃的,低低地悬在树梢上方。

    “陛下,该回去了。”江韵儿说。

    朱慈烺站起来,顺手拉了她一把。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两人并肩往回走。月光照在路上,深浅不一,影子拖在身后,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

    到了城门口,江韵儿停住脚步,行了个礼。“就送到这儿吧。陛下也早点歇着。”

    “好。”朱慈烺看着她走进城门,身影在门洞里的阴影中晃了一下,然后被里面的光吞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转了转自己刚才握过她手的那只手掌,又放了下来。

    转身往北看了一眼。那边的夜空比南面暗一些,看不到星星,云层堆得很低,边缘被远处的什么光线映出一层很淡的暖色。

    第二天朱慈烺在行辕门口摆了十几桌酒菜。菜不丰盛——咸鱼、腊肉、腌菜、煮萝卜——但在这种时候已经算难得的好饭了。将士们围坐在一起,有人端着碗倒酒,有人用筷子戳着腊肉片在碗沿上刮油水,嘴角都带着不太熟练的笑。

    朱慈烺端着酒碗站在台阶上,等底下的喧哗慢慢静下来。

    “诸位将士。朕敬你们一杯。”

    底下哗啦啦举起一片碗,瓷碗和陶碗磕碰的声音像一阵碎雨。

    “谢陛下!”

    朱慈烺仰头把酒喝了。碗底朝下对着众人,他搁下碗,停了一下。

    “朕知道你们很累。朕知道你们死了很多弟兄,很久没回家了。”他看了一眼底下那些被硝烟和日头磨粗了的脸,“但朕要跟你们说的是——”

    他顿了一下。

    “我们活下来了。”

    那几个字落地的时候砸出了一阵沉默。然后不知是哪个先喊了一声,紧跟着整片院子都跟着喊起来。有人在笑,有人把碗里的残酒泼在地上,有人仰着头闭着眼,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像词句,像一股被压了很久终于翻上来的气。

    朱慈烺退回了台阶后面。

    史可法跟进来,低声道:“陛下,将士们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朱慈烺没有回头。“史先生,这不是开心。是憋了太久之后喘的这口气。”

    “臣明白。”

    “安排下去,”朱慈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把阵亡名单造册,抚恤银两按双倍发。活着的把这口气喘匀了,后面还有仗。”

    他走进门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院子里的喧哗声还在继续,碗碟碰撞的脆响和偶尔一两声走了调的唱腔搅在一起,顺着夜风往东飘远了。城墙上换岗的士兵回头看了那院灯火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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