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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金陵正位

    船队抵达南京城外的时候,正是五月十五日,辰时三刻。

    长江两岸,早已站满了人。

    不是军队,是百姓。成千上万的百姓,从南京城里涌出来,沿着江岸站成两道黑压压的人墙。有穿粗布短褐的,有穿绸缎长衫的,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有怀里抱着孩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江面上那支缓缓驶来的船队。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

    他们是自发来的。

    因为消息已经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太子殿下回来了。先帝的儿子,大明的储君,还活着。不是谣传,不是假消息,是真人真事,有布告为证。

    朱慈烺站在船头,远远地就看到岸边那黑压压的人群。

    他愣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转头问赵靖:“那是……怎么回事?”

    赵靖也愣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末将不知。末将没有安排过……”

    这时,一艘小船从岸边快速驶来,船头劈开江水,浪花飞溅。船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船还没靠稳,他就迫不及待地拱手高喊:“臣,南京守备韩赞周,奉史阁部之命,恭迎太子殿下!”

    朱慈烺知道韩赞周。此人是南京守备太监,在南京城颇有威望,为人也算正直,不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内侍。

    他点了点头:“韩公公辛苦了。”

    韩赞周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微颤抖:“殿下……南京的百姓,等您很久了。”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朱慈烺心里猛地一酸。

    等您很久了。

    他想起从北京跑出来那天晚上,满城的火光和哭喊。想起周皇后悬在梁上的白绫。想起刘全被割断喉咙时喷出的血。想起山海关外铺天盖地的清军骑兵。

    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为了让他能活着站在这里。

    他没有让情绪外露,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们再等等。孤先去拜谒孝陵。”

    孝陵是朱元璋的陵墓,位于南京东郊。按照规矩,任何皇帝登基之前,都必须先祭拜孝陵,告慰太祖在天之灵。朱慈烺虽然是太子,但他要以皇帝的身份进入南京,就必须先走这一趟流程。这不是走形式,是给天下人看——他朱慈烺,认祖归宗,名正言顺。

    船队在岸边停靠。朱慈烺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孝服——为崇祯服丧。白色的麻布粗糙刺人,穿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没有皱眉。

    他带着赵靖和几个随从,骑马前往孝陵。

    从江边到孝陵的路上,沿途站满了百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所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身穿孝服的少年。那少年背脊挺得笔直,面容平静,目光沉稳,不像是十六岁,倒像是六十岁。

    有人认出了他。

    不,应该说,有人认出了他身上那股气质。那不是装出来的威严,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棱角都磨圆了,但质地更坚硬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跪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然后,旁边的人也跪了下来。再然后,更多的人跪了下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墙下。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天抢地。只有沉默的跪拜。

    朱慈烺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目视前方,策马缓缓前行。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嘚嘚”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些百姓在看他,他也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

    但他现在还不能给他们回应。他要先做完该做的事,才能说该说的话。

    孝陵到了。

    陵园的大门敞开着,守陵的军士早已接到了通知,列队两旁。他们穿着半新不旧的号衣,手里的长矛擦得锃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排雕塑。

    朱慈烺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白色的孝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陵殿。

    陵殿里供奉着朱元璋的画像。画上的太祖皇帝,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仿佛在看着每一个走进这里的后人。那目光穿越了两百多年的时光,落在这个穿着孝服的少年身上。

    朱慈烺在画像前站定。

    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跪了很久。久到站在门外的赵靖开始担心,偷偷往里看了好几眼。久到守陵的军士开始面面相觑,用眼神互相询问:太子殿下没事吧?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走出陵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仔细看,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淡淡的水光。那水光没有落下来,被他硬生生忍住了。

    “进城。”

    南京城的正阳门,已经打开了。

    文武百官,从正阳门一直排到奉天殿,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场面壮观得像电影里的镜头——红墙黄瓦,白玉栏杆,再加上满地的官袍补子,五颜六色的,跟调色盘似的。

    最前面的是两个人。

    左边是史可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神情肃穆,嘴唇紧抿,像一尊石像。

    右边是马士英,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阳光下泛着光泽。面带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显得恭敬,又不失体面。

    两人的身后,是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五军都督府的将领……大大小小上百名官员,全部跪伏在地。有的人真心实意,有的人迫于形势,还有的人在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朱慈烺骑着马,从正阳门进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平静如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一个人的表情——谁的额头贴着地面,谁在偷偷抬头看他,谁的脸上带着真诚的喜悦,谁的笑容底下藏着算计。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拥戴他,有的是迫于形势,还有的——是准备在他登基之后,把他当成傀儡。

    他没有下马,而是骑着马,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条长长的御道。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嘚嘚嘚”,在寂静的皇城中回荡。那声音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什么。

    奉天殿前,朱慈烺终于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大殿——“奉天殿”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漆在日光里闪着光。

    他站了一瞬。

    风吹过来,吹动他身上的白色孝服。白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登基大典的流程,繁琐而冗长。

    祭天、祭地、祭宗庙、接受百官朝贺、宣读即位诏书……每一项流程都有严格的礼仪要求,每一个动作都有规定的标准。

    朱慈烺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着完成了所有的流程。司礼太监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该转身了……陛下,该跪了……陛下,该起身了……”

    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他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官员的表情——谁在笑,谁在绷着脸,谁的眼神在躲闪。

    观察每一个人的站位——谁和谁站在一起,谁和谁离得远。

    观察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矛盾——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看出端倪。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被一一记录下来,分类整理,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南京官场地图。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是死对头,谁可以拉拢,谁需要提防——全在他的脑子里。

    白起模式,在登基大典上照常运转。

    终于,最后一个流程结束了。

    朱慈烺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

    屁股底下的龙椅,金灿灿的,雕着九条龙,看着气派,坐着其实不太舒服——硬邦邦的,靠背的角度也不对,硌得慌。他前世在故宫坐过仿制品,当时觉得“也就那样”,现在坐真品,感觉也差不多。

    面前是跪伏一地的文武百官。

    司礼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声音尖细,在大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嗣承大统……”

    圣旨很长,洋洋洒洒上千字。主要内容有三项。

    第一,大封功臣。史可法加封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马士英加封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郑芝龙封安定伯监福建都督,高杰封兴平伯,刘泽清封东平伯,黄得功封靖南伯,刘良佐封广昌伯,左良玉封宁南伯。夏国相封忠武将军,赵靖封锦衣卫指挥使。名单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封号。

    第二,宣布御驾亲征。即日起在扬州设立行营,皇帝亲自指挥江北防务。这一条念出来的时候,大殿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大臣们在交头接耳。

    第三,颁布《讨清檄文》,号召天下臣民共抗清军。这一条念完的时候,大殿里安静了。

    圣旨念完,大殿里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龙椅后面铜鹤嘴里飘出的香烟袅袅上升的声音。

    然后,史可法率先跪拜,额头触地,声音洪亮:“臣,领旨谢恩!”

    “臣等领旨谢恩!”百官齐声附和。

    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朱慈烺耳膜嗡嗡响。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没有任何喜悦。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登基大典结束后,朱慈烺在武英殿分别召见了三个人。

    他刻意把三个人分开,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一方形成合力。一对一谈话,他能掌控局面。三个人一起谈,就容易失控。

    第一个进来的是史可法。

    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走进大殿,一丝不苟地行了跪拜礼。

    “臣史可法,参见陛下。”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

    朱慈烺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他。

    “史先生不必多礼。朕……在崇明岛时,就读过先生的文章。先生是朕的老师。”

    这话不全是客套。他在崇明岛确实读过史可法的文章——夏国相从南京搞来的,写的是关于江北防务的条陈。文章写得不错,条理清晰,言之有物,比那些只会说空话的强多了。

    史可法的眼眶微微泛红:“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一个愚钝的老书生,当不起陛下的赞誉。”

    朱慈烺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史可法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坐得很端正,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史先生,朕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眼下时局的看法。”

    史可法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在斟酌措辞——既不能太悲观,也不能太乐观,要实事求是,又不能打击皇帝的信心。

    “陛下,臣斗胆直言——眼下时局,危如累卵。”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清军虎视眈眈,大顺军败而不灭,江北四镇各怀鬼胎,朝中党争不断。陛下虽然登基,但要想真正坐稳这个皇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朱慈烺点了点头。

    危如累卵。四个字,概括得很精准。

    “先生说得对。所以朕决定御驾亲征。”

    说到这里史可法有些按捺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陛下,亲征之事,万万不可!前线刀枪无眼,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地?”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任何一个忠臣,听到皇帝要上前线,第一反应都是反对。这不是迂腐,是本能——皇帝死了,江山就完了。

    “朕知道危险。”朱慈烺没有跟他争辩,语气很平静,“但朕更知道,如果朕留在南京,只会陷入党争的泥潭。马士英和东林党会为了争权夺利,把朕架空。到时候,清军打过来,我们都得死。”

    他看着史可法,目光诚恳,甚至还带着一丝求教的意味:“史先生,朕需要你。朕需要你随朕一起去扬州,帮朕督师。”

    史可法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小看了他。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也果断得多。

    不是那种坐在深宫里、听大臣汇报就以为天下太平的皇帝。他看得到问题,也想得到解决办法。

    “臣……”史可法跪了下来,这次跪得比刚才更深,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臣愿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二个进来的是马士英。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太过殷勤,也不太过冷淡。走进大殿后,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礼。

    “臣马士英,参见陛下。”

    动作比史可法的还标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诚意。动作太完美了,反而显得假。

    朱慈烺坐在御座上,没有下来。

    “马阁老,朕听说,之前你一直在拥立福王?”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单刀直入。

    马士英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陛下明鉴。臣当时不知道陛下尚在人世,所以才……”他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留给人“我不是在找借口”的印象。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朱慈烺打断他,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家常,“你做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当时的情况下,拥立福王是稳妥的选择。”

    马士英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放松了下来:“陛下圣明。”

    “但朕现在回来了。”朱慈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所以,那些拥立福王的计划,就到此为止吧。”

    马士英连忙点头:“是,是,臣明白。臣已经遣散了福王身边的人,福王本人也以安排妥当。”

    “朕去扬州之后,南京的政务,就交给你了。”朱慈烺淡淡道,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你是吏部尚书,又是武英殿大学士,理政经验丰富。朕相信你能处理好。”

    马士英心中狂喜。

    他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他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皇帝走了,南京就是他的天下。史可法那个老顽固也跟着去了扬州,没人跟他争了。

    但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该笑。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不过——”朱慈烺话锋一转。

    马士英的心猛地一紧。

    “朕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不准结党营私,不准打压异己,不准贪污受贿。”朱慈烺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马士英的耳朵里。

    “朕在前线打仗,你在后方搞事,这仗就没法打了。马阁老,你能做到吗?”

    马士英额头沁出了冷汗。他能感觉到汗珠从发际线滑下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臣……臣能做到。”

    “很好。”朱慈烺笑了笑,“那南京,就拜托马阁老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春风。但马士英看着那个笑容,总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别无选择,马士英目前是最合适的人,他的党羽不能说遍布朝堂,但也算人多势众。

    何况,他只有御驾亲征胜利了,才能镇得住这些宵小之徒。

    若失败了,和呆在这里被这些人架空,然后等死,结果是一样的

    第三个进来的是陈豹。

    他没有穿官服,依然是一身青袍,商人打扮。走进大殿后,单膝跪地。

    “草民陈豹,参见陛下。”

    用的是“草民”,不是“臣”。意思是——我不是你的臣子,我只是郑家的一个伙计。

    朱慈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陈将军,郑家主为什么没有来?”

    陈豹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但真正被问到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好回答。

    “家主……身体不适,未能前来,还请陛下见谅。”

    身体不适。

    朱慈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郑芝龙正当壮年,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能骑马,怎么可能身体不适?他不来,是因为他还在观望。他要看看,这个新登基的皇帝到底能不能坐稳皇位。如果坐不稳,他就会另做打算。

    商人的天性——不见兔子不撒鹰。

    “郑家主不来,朕也不勉强。”朱慈烺说,“但你回去告诉他——朕答应他的条件,依然有效。海贸专营权,南洋伯爵位,联姻——朕说到做到。”

    陈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会这么痛快。那些条件,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是天大的好处。海贸专营权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白银,南洋伯爵位意味着从海商到大明贵族的身份跃升,联姻意味着郑家跟皇室绑在一起,世代富贵。

    “陛下……当真?”

    “君无戏言。”朱慈烺站起身,“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郑家的船队,必须听朕的调遣。”朱慈烺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朕需要郑家的船队运送粮草、运输兵员、封锁长江。这些事,郑家主能做到吗?”

    陈豹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权衡。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他只是个传话的。但他必须给出一个让皇帝不失望的答复。

    “草民会如实禀报家主。”

    这个回答很滑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把球踢给了郑芝龙。

    “好。”朱慈烺点了点头,“你下去吧。”

    陈豹退出了武英殿。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大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登基后的第三天,江韵儿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的身后,跟着三艘满载货物的大船。三艘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和水面齐平,一看就是装满了东西。船上堆着粮袋、药材箱子、布匹捆,码得整整齐齐。

    以及一封江氏家主亲笔写的盟书。

    朱慈烺在奉天殿接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挽成了妇人髻。在崇明岛时她穿得像个农家女,现在这身打扮多了几分端庄,少了几分随意。

    但她的眼神依然明亮,笑容依然温暖。

    她跪在奉天殿的金砖上,双手高举那封盟书。

    “民女幸不辱命。江氏愿每年向朝廷输送白银三十万两,粮食五万石,以助陛下抗清。”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很清晰。

    三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

    每年。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几个大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江氏的财力,果然名不虚传。

    朱慈烺走下御座,接过盟书。

    盟书写得很正式,不是那种随便写写的意向书。上面盖着江氏家族的公章,以及十几位族中长老的签名和手印——手印是鲜红的,按在一行行字迹旁边,触目惊心。

    这说明江氏是认真的。不是说说而已,是签了合同,盖了章,按了手印。

    他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江韵儿。

    她瘦了。

    从崇明岛到苏州,再从苏州回南京,来回数百里路程。还要说服那些顽固的族中长老——那些老头子们,一个个精得像猴,不见兔子不撒鹰。她一定吃了不少苦,磨了不少嘴皮子,费了不少脑筋。

    但她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坚强。

    “江姑娘,你辛苦了。”朱慈烺弯下腰,亲手扶起她。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臂时,感觉她瘦了不止一圈。

    江韵儿站起来,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登基这几天,他也没睡好。

    “能为陛下分忧,是民女的福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朱慈烺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她的,恐怕不只是几句感谢的话。

    “江姑娘,你想要什么赏赐?”他问。

    江韵儿摇了摇头:“民女什么都不要。”

    “那怎么行?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

    “如果陛下真想赏赐民女……”江韵儿打断他。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她轻声说。

    “那就让民女留在陛下身边吧。”

    奉天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安静得能听见铜鹤嘴里飘出的香烟,袅袅上升,无声无息。

    朱慈烺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谁也没有移开。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诚的、毫无保留的情感。

    她什么都不要。不要银子,不要田地,不要封号。只要留在他身边。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朱慈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你留下。”

    江韵儿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她比奉天殿里所有的金碧辉煌,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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