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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元婴之下

    沈渊落在镇渊关壁垒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城墙上站得比程北望高。虽然只高了那么三五尺,但方小甲事后复盘时说了一句很精准的话——“渊哥,你知不知道元婴大佬最怕什么?怕别人站得比他高。那是排面上的降维打击。“)

    壁垒下方站满了人——军中的修士、杂役、后勤兵,所有的人都被程北望强制集合在壁垒前的广场上。广场正中央立了一根临时搭起来的灵木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个青岚宗的杂役,和沈渊同批来的,名字叫张老三。沈渊记得他——出发那天的牛车上他坐在最前面,一路上吐了七次,吐完就哭,哭完继续吐。方小甲曾在旁边精准统计过——张老三的呕吐模式遵循“吐七哭三“规律,比宗门的晨钟还准。此刻他被绑在柱子上,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但还活着。

    柱子上方悬浮着一个人。程北望。穿着一件青岚宗太上长老的青金色法袍,须发皆白,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他盘膝坐在虚空中,一柄通体透明的灵剑横在膝上,剑锋上流动着元婴级别的灵力——那是一种普通人肉眼看不见但神识能感知到的压迫感,像一座倒悬的山压在每一个人头顶。

    (程北望这出场排面是青岚宗宣传部精心设计的。悬浮坐姿、透明灵剑、无表情脸——全套“元婴高人“皮肤。但他忘了算一件事:他面前这个金丹期的小子,九个月前还在劈柴,劈柴的人不讲究排面,只看实用性。悬浮坐姿在劈柴人眼里等于“悬空了不好发力“。)

    “来了。“程北望睁开眼,声音很轻,但传遍了整个广场,“金丹。这么快。渊脉当真可怕。“

    沈渊站在壁垒顶上,往下看着两千多个人。他们的表情各异——有恐惧的,有怨恨的,有希望他能赢的,也有希望他赶紧死的。他和这些人没有太多交集,但他在前排和其中的很多人同生共死过半个时辰。

    “放人。“他说。

    “你下来。“

    (元婴修士和金丹杂役之间的谈判,双方各说了两个字,加在一起正好四个字——比青岚宗给杂役院批的月例灵石还省。)

    沈渊从壁垒上跃下,落在广场中央。他和程北望之间只隔二十丈。

    程北望打量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绑在柱子上的张老三被解开了,摔倒在地上,被两个士兵拖到了一边。

    “老夫说话算话。“程北望说,“你的人,放了。现在轮到你了。“

    他把膝上的灵剑拿起来,剑尖指向沈渊。

    “跪下,接受封渊镇纹。镇压你的渊脉之后,老夫会留你一条性命,带回青岚宗,关入封魔塔。以你的渊脉价值,青岚宗不会杀你——至少未来几百年内不会。“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最好的结局。一个元婴修士对一个金丹修士能给出的——最大仁慈。“

    (最大仁慈的意思是:你活着,但比死了还难受。封渊镇纹加上封魔塔终身监禁,折合成凡间刑罚约等于无期徒刑不得假释。程北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像一个HR在告诉应届生“我们公司福利很好,有免费宿舍和一日三餐“。)

    沈渊拔出了豁口铁剑。

    那柄剑已经弯成了一抹新月,豁口多得连残刃都算不上,握柄上的麻绳终于全散光了,他只能赤手握在铁锈斑驳的剑柄上。在元婴修士的透明灵剑面前,这柄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确实是笑话。就像一个拿着扫帚的人对着一台灵石炮说“我要跟你单挑“。但方小甲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我渊哥那把剑虽然长得寒碜,但它有一个元婴灵剑永远没有的优势——劈过十年柴,手感好。“)

    广场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是那些投靠青岚宗的修士。

    沈渊没理他们。他把豁口铁剑竖在身前,闭上眼睛,调动了体内全部的渊力。

    从渊核到渊根。从天灵盖到尾椎骨。从他吸进的第一口妖血,到渊墟中凝聚的金丹。从甲虫潮里的渊甲,到筑基劫雷下的渊鳞甲。从飞云渡觉醒的第一晚,到此刻站在元婴修士面前的这一刻。

    所有的一切,全部灌入铁剑。

    铁剑碎了。

    不是被打碎的,是被渊力撑碎的。铁渣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气化消失,留在沈渊手里的只剩一道纯粹的光——渊剑。

    (在修仙界的兵器发展史上,这大概是最彻底的武器升级方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直接气化连回收都免了。)

    不再是筑基时那种几丈长的弧光,而是凝聚成剑形的实体,剑身上浮动着渊墟巨门上的全套篆文,每一笔都流动着液态的暗金色光芒。

    程北望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渊帝的渊剑——你真的拿到了传承。“

    他不再等待,一剑劈下。

    元婴一剑和金丹一剑的区别,就像江河和大海的区别。不需要招式,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把元婴级别的灵力灌入灵剑,然后劈下去。灵剑上的灵力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白色洪流,把整个广场的正中央全部覆盖进去,连空气都被压成了半固态。

    广场上的围观者全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直接昏了过去。

    白色洪流散去之后,程北望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渊还站着。

    他身上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全覆铠甲——不是鳞甲,是完整的战铠。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关节都有暗金棱角,胸甲上刻着完整的渊墟门纹,头盔上两根往后掠的暗金棱角把整个人衬得像一尊从古代战场上走下来的战将。

    渊铠。

    渊脉的第三形态。金丹期才能发动的完全防御形态。

    程北望的元婴一剑在渊铠上留下了一道从肩头劈到腰侧的白色剑痕,剑痕足足有三寸深,但没有穿透铠甲的最后一层。渊力正在疯狂地修补铠甲的裂缝,修复速度肉眼可见。

    “有意思。“程北望举起灵剑,剑尖上亮起第二轮白光,比第一轮更亮更浓,“老夫的第二剑,你是扛不住的。渊铠的修复速度跟不上破坏速度,三轮之内必然崩裂。你还有最后十息时间——跪下。“

    (“有意思“是元婴大佬最危险的台词。翻译成修仙界通用语就是:我刚才只用了七成功力,现在要用十成了。如果他说“真有意思“,那就是要用十二成。如果他说“非常有意思“,建议直接写遗书。)

    沈渊没有跪下。

    他把渊剑举过头顶,渊铠胸甲上的所有篆文同时亮起。那些字从铠甲的暗金表面上浮现出来,漂浮在沈渊四周,组成了一个旋转的篆文阵法。

    渊阵。

    渊墟中传承的最高形态——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修改现实。渊阵可以将周围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规则短暂重写。

    范围很小,只有方圆十丈。

    时间很短,只有三个呼吸。

    但在这十丈之内,这全力一击的三息之中——元婴和金丹的等级差距,被抹平了。

    (修仙界最稀有的技能:强行把对手拉到自己段位然后公平对决。修炼八百年攒下的等级优势,在渊阵面前约等于被格式化了。如果渊阵有使用说明书,第一行应该写——“本产品仅供短期降维打击,请勿沉迷。“)

    程北望的第二剑劈下。剑光进入渊阵范围的一瞬间,白色的洪流被强行压缩、削薄、降格。元婴级别的破坏力被渊阵的规则锁死在了金丹大圆满的水平。

    两柄剑在渊阵中心碰撞。

    白色的元婴剑光和暗金色的渊剑锋芒对撞,炸开的冲击波把广场的地面铲掉了整整一尺。程北望第二剑的余力穿透渊阵,劈在沈渊的渊铠上,把胸甲劈出了一道通透的裂缝。沈渊吐出一口暗金色的血,单膝跪地,但手里的渊剑纹丝未动。

    渊阵消失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到了。

    但程北望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沈渊扛住了他的第二剑,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沈渊跪在地上时,胸甲裂缝里缓缓溢出的那口血的颜色——不是红色,是暗金色。

    这是渊脉血脉彻底觉醒的标志。血液的颜色不再代表凡人,而是渊帝的直系血脉。换句换说,沈渊已经不再是渊帝的第不知道多少代后裔——他体内的渊脉正在自我重塑,将他往初代渊帝的方向转化。

    “你——“程北望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紧张,“你不是在继承渊帝的力量。你在成为新的渊帝。“

    沈渊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看着程北望,嘴角带着血,但表情是一种程北望活了八百年都没见过的平静。

    “对。“

    他站起来。

    “渊阵还有最后一次。在我元婴之前,只能用三次。每用一次,耗掉我十年寿元。刚才已经用了两次。“

    (三十年的寿命,就为了跟一个八百岁的老头打成平手。方小甲后来算了一笔账:沈渊每消耗十年寿元,约等于程北望损失八十年修炼成果——这买卖从数学上看,血赚。)

    他把渊剑重新举起来。

    “最后一次,不是用来挡你的剑的。“

    渊阵第三次展开。篆文阵法重新浮现,十丈之内规则改写。

    但这一次,沈渊没有等程北望的剑。他在渊阵的保护下,主动劈出了渊剑。

    暗金色的剑芒在渊阵加持之下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裂缝——不是攻击肉体的剑,而是攻击丹田的剑,专破元婴修士的元婴本体。程北望在最后关头强行侧移了三寸,剑芒擦着他的元婴体飞过去,在他左胸留下了一道手指长的暗金裂痕。

    元婴受损。

    程北望在空中晃了两下,脸色苍白如纸。这不是致命伤,但元婴是他的本命,任何一丝损伤都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持续发作。

    (对元婴修士来说,元婴受损比凡人的心脏病还麻烦。凡人心脏病可以吃药、搭桥、装支架;元婴受损只能靠熬——每天打坐八个时辰,连熬几十年。程北望未来几十年的日程表上,八成时间都要用来养伤,剩下两成用来后悔今天为什么没直接走。)

    他在虚空中站稳,盯着沈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了灵剑。

    “这一剑,你没杀死老夫。但老夫认识到了——你已经不是能被元婴压死的金丹了。“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老夫今日退走。但不仅是因为你。更是因为你身后站的不是一个人。“

    他朝壁垒东侧看了一眼。

    在那个方向上,至少六道金丹级别的灵压正在急速接近。不是青岚宗的人,也不是朝廷军中的人。领头的是一道极其陌生的灵压——强大、浑厚、带着上古妖兽特有的野性气息。

    “青翼蝠王。“程北望缓缓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不解,“你连妖族也能折服。“

    (程北望的潜台词:我修炼八百年才当上太上长老,你劈了十年柴就收了妖丹期小弟——这公平吗?修仙界的职场晋升逻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沈渊也感觉到了那股灵压。但他不知道青翼蝠王为什么会来,也不知道它是敌是友。他只能握紧渊剑,站在原地,等待接下来的一切。

    程北望最后看了他一眼,御剑而起,消失在东方的天空中。

    广场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吼叫——不是庆祝,是一种在死亡边上被拉回来之后的失控宣泄。

    沈渊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站在广场中央,解除了渊铠,握着那柄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渊剑本身的豁口铁剑的“灵魂“,看着广场上那群曾经在前排一起流过血的战友们。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张老三身上。张老三还活着,被两个士兵扶着,满脸血污,正在冲他傻笑。

    沈渊朝他点了点头。只有他知道,点这个头的同时,他咽下了嘴里的第四口暗金色的血。

    渊阵可以改写规则。但改写规则的代价,远比十年寿元更大。

    他的金丹上裂了三道缝。

    (别人家的金丹突破是变大变圆变亮;沈渊的金丹突破是裂了三道缝——像个被摔过的鸡蛋。但方小甲说这不叫裂缝,这叫“金丹胎记“,和他后腰上的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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