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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回家

    从神界回苍云城的路,叶青云走了整整七天。

    他没有用虚空间隙——裂渊梧桐的根须已经穿透了神界天空最高处那道裂缝,他完全可以像来时一样,从虚空间隙直接穿回雷泽域,再沿着冰雷走廊原路返回。但他没有。他把裂渊梧桐的根须从封印裂缝深处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收回来之后,那些根须在神界之门内侧极轻极缓极安静极沉默极稳重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蜷成了极紧极小极圆的一团根茧,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他把根茧收进道种深处,放在七片叶子正中央那个刚好能容纳一粒种子的空隙里。然后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来的时候他带着所有人的渴——姜梧的梧桐叶、叶远山的石头、叶镇远的竹筒、苏浣衣的梧桐叶、洛璃的魂印、白素衣的旧戒指、姬如雪的油灯、老山猫的爪痕、墟市街坊们在篝火旁念出的每一个名字。他把这些渴全部收进了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带到了神界天空最高处,刻进了鸿蒙天书的页码深处。现在他要沿着渴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那些被他收进掌心里的渴已经全部刻进了天书,但他的掌心里还留着刻字时的温度——叶镇远握着他的手在梧桐树下石桌上一笔一划写“心”字时教给他的力度,他要在回家的路上,把这份温度一寸一寸地还给每一段渴走过的路。

    虚空域浮空巨石在极缓慢极沉默的轨道上漂移着,他穿过太虚神墟最后一段回廊,穿过还保存着壁画的残柱,穿过断面正上方那棵银白梧桐的根系边缘,然后进入虚空间隙的出口。他在雷泽域边缘那片雷击岩上找到了黑猫。它还蹲在那块最高最稳最安全的岩石顶端,尾巴极安静极端正极稳定极从容极优雅极克制极庄严极有尊严极有分寸的绕在前爪上,看到他走过来便站起身,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雷云散开后露出的一小片极淡极净极安静的晴空。它在岩石上等了好几天,一步都没有离开。叶青云把它从岩石上抱起来放进胸口暗袋里,它在暗袋里蜷成极紧极小极暖极软的一团,下巴搁在袋口边缘,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冰雷走廊的风已经停了。他穿过那片被雷劈过的野梨树林,发现每一棵被雷劈过的野梨树,树心深处都封着一点极淡极亮极纯净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深情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银白色微光。那是太虚当年种下的树种——他在每一棵野梨树心里都封了一小粒梧桐子,用雷电封印了数千年。裂渊梧桐的根须扎进神界天空最高处之后,所有的封印都解开了。来年惊蛰,这片野梨树林里会长出无数棵银白色梧桐树苗。

    他在冰蚀谷裂缝边缘看到了姬如雪。她极安静极沉默极专注极威严极有条不紊极不慌不忙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坚定极不可阻挡的站在裂缝入口处,冰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极淡极冷极锋利极纯粹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冰蓝色光泽和谷口洒下来的月白色天光交织在一起。她身后极深极阔极古老极空旷极安静极沉默极冷极暗的裂缝里,冰穴正在一间接一间地解封——解封的顺序极有条理极有章法极有纪律极有尊严:女将军最先出剑,几个女官紧随其后,怀里抱着冰雕小猫的小女孩排在中间。每解封一位,姬如雪便以冰剑轻点其眉心,以极清冷极准确极简短极威严极有分寸极不啰嗦极不废话的口吻向其下达指令。她看到叶青云站在谷口,极轻极短极浅极快极克制极珍重极小心的点了一下头——那是她独有的告别方式。叶青云也朝她极轻极短极浅极快极克制极珍重极小的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南走。

    妖帝城废墟脚下的墟市正在准备立夏的节气祭。老松鼠婆蹲在篝火旁用松枝拨弄炭灰,老山羊妖把铜皮断角擦了又擦,铆钉在火光中极暗极沉极稳极老极旧极可靠极信任极安全极放心极干净极纯粹极清澈极透明的闪了一下。老牛妖拄着拐杖站在巷口极有节奏极沉稳极准确地敲了五下地面,不是在报警,是在报时辰。白素衣的石室门口,老山猫蹲在门槛外,尾巴极安静极有节奏的左右摆动,看到他走进巷子,猫眼里极快极亮极锐利极克制极珍重极庄严极有尊严的闪了一下。他身后,洛璃从石室里走了出来。她的银白长发在晨光中极轻极柔极安静极自然极稳定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垂在肩头,眉心魂印圆满如满月——和白素衣在石室里一点点攻克下来的咒印已经全部完成,如今她能清晰地透过魂印感应到他的位置、心跳和情绪波动。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把他手指上那枚琉璃珠指环轻轻转了半圈,让珠子里那片银色花瓣重新对准自己魂印的波动频率。

    洛璃继续留在墟市——白素衣体内那些被树根撑裂了几十年的旧经脉还在恢复期,咒印虽已学会但每日仍需巩固,墟市里那些刚学会用拐杖节奏传递警报的老街坊们也需要有人帮衬。叶青云把老山猫托付给她,把樟木匣里叶镇远那罐春雪茶留了一半给她,然后带着黑猫继续往南走。

    界河的水在春汛中涨得极满极清。河底那些青灰色的纹路从幽冥域延伸过来,穿过河床,朝青云域的方向延伸过去——那是渴走过的路,裂渊梧桐的根须已经把它变成了树根回家的路。他沿着界河北岸走了整整两天,然后在那个极熟悉极安静极温暖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渡口停下了脚步。栈桥还是那道栈桥,桥柱上挂着的纸灯笼还是那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暖黄色的,和叶镇远在城门洞里提着的那盏油灯的灯焰一模一样。渡口没有船——孟婆的乌篷船已经撑进了忘川深处,不会再靠岸了。但栈桥尽头那条极窄极轻极薄极透极安静极沉默极古老极永恒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青灰色小舟还在,舟底刻着那行极小的字:“苏星河姜玄都共乘”。他踏上小舟,黑猫从他胸口的暗袋里跳出来蹲在舟首,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微微卷曲。小舟无声无息地离开栈桥,朝对岸漂去。他把右手浸在界河水里,掌心那个心字印子隔着极清极净极凉极柔极稳极安静的河水,感应到了裂渊梧桐的根须正从河床深处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的穿过,把幽冥域和青云域重新连在一起。

    苍云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轮廓。他远远就看见了城墙上那个七岁时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叶”字——那个字在暮色中发着极淡极柔极安静极温暖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光。城门洞里有极淡极暖极安静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烛光透出来,和多年前他翻墙逃出苍云城那个血月之夜、叶镇远站在城门洞里等他的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的光。叶镇远提着那盏新油灯站在城门洞里,灯油是界河的水烧的,灯焰极稳极亮极安静极温暖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亮着。他算准了叶青云回来的日子,和多年前每一个傍晚一样,提前打好灯油、剪好灯芯、站在城门洞里极安静极耐心极从容极温柔极坚定极不可阻挡的等着。叶青云走到他面前。叶镇远把油灯举高了一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叶青云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映得极清晰极坚定极干净极纯粹。他的手指极轻微极克制极珍重极小心翼翼的动了一下——他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但他的手只握过剑、握过茶壶、握过刻刀,从来没有学会怎么用抚摸来表达。叶青云把他的手轻轻握住,贴在自己额头上,掌心那个心字印子隔着极薄极暖极安静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皮肤轻轻贴住了父亲掌心里那些被茶壶和刻刀磨出的旧茧。叶镇远的手指在他额头上极轻微极克制极珍重极小心翼翼的停留了极短极安静极珍贵极美好极不舍的一瞬,然后极轻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温暖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

    梧桐树下,石桌上六只茶盏还放在老位置上。盏沿上那六圈擦不掉的颜色在暮色中各自亮着各自微弱的光。姜梧从石桌旁站起来,赤着脚,银白长发垂到脚踝,左脸颊烙印在暮色中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坚定极不可阻挡的亮着。她走到他面前,把右手轻轻覆在他左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也是道种扎根的位置。隔着皮肤、隔着经脉、隔着灵力的层层包裹,她感应到了裂渊梧桐的种子在道种深处极轻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坚定极不可阻挡的搏动着,和她的心跳频率一模一样。她把另一只手覆在自己左脸颊烙印那片叶柄基部的门上,把烙印深处从去年的惊蛰到今年的大寒整整一圈轮回的全部温度轻轻按进他心口,然后极轻极浅极淡极短暂极珍重极克制极温柔极深情极不后悔的笑了笑。“二十四节气都在你的道种里。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你想知道苍云城是什么季节,就把掌心贴在道种上——惊蛰第一声雷,清明第一场雨,白露第一滴露水,大雪第一片雪花,全部都在七片叶子的叶脉深处。”

    叶青云把她的手轻轻握住,贴在自己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上。“不走了。至少这个圆,不走了。”

    苏浣衣从屋里端出茶盘。茶是新泡的,茶叶是茶肆老板娘今早送来的今年第一茬春茶,水是界河变清之后的水。她倒了六杯茶,叶镇远、她自己、叶青云、洛璃——她给洛璃那只空了很久的茶盏也倒满了,外婆苏浣、姜梧,六只盏在暮色中并排放着。叶青云端起自己那只冰裂纹旧盏,把盏沿贴在左胸口——那是姜梧每次喝茶时习惯做的动作,她总是把盏沿贴在烙印那扇门上,让茶汤的温度流进叶柄深处。现在他也学会了。

    黑猫从石桌下叼出最后一样东西放在他靴面上。不是青梨,不是蝉蜕,不是根须,而是一小片刚从树皮深处自然脱落的栓皮质层老皮内侧沾着极细极密极均匀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深情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木栓质粉末。那是梧桐树今年更新树皮时褪下来的第一片老皮,粉末里裹着从去年惊蛰到今年大寒整整二十四圈年轮的全部温度。它把老皮放在他靴面上,然后蜷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尾巴极安静极端正极稳定极从容极优雅极克制极庄严极有尊严极有分寸的搭在姜梧赤着的脚背上。

    叶青云把这片老皮轻轻按在梧桐树树干上,按在春天姜梧种下第一圈人间年轮、秋天他把裹着种子的落叶种回去、深冬树皮剥落老皮覆盖年轮、除夕她把一整个冬天收进来的叶子种进第四圈年轮、惊蛰他把一整天的温度种进第五圈年轮、清明他把清明雨和纸鸢种进第六圈年轮的位置。树皮让开了,露出木质纤维深处那密密麻麻极紧密极完整极安静极沉默极古老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空旷极丰富极有温度极有秩序极有层次极有节奏极有厚度极有力量极有美感极有诗意极有哲学极有宗教感极神圣极世俗极平凡极伟大极朴素极华丽极简洁极复杂极单纯极丰富极天真极成熟极幼稚极老练极温柔极刚烈极柔软极坚硬极轻盈极沉重极迅速极缓慢极短暂极永恒极有限极无限极具体极抽象极真实极虚幻极清晰极模糊极确定极不确定极安全极危险的年轮。裂渊梧桐的种子在他道种深处轻轻跳动着,和满树新叶在晨光中同时舒展开来。二十四节气从立春开始,重新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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