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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6章 那块玉扣裂了一道纹

    太玄玉令落在掌门案上。砰。案角那盏茶跳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顺着旧木纹往下淌,刚好淌到逐人文书的边缘。

    “陆掌门。”

    周玄真站在案前。他没有坐。随侍捧着一册薄薄的天机阁小札,封皮还带着坊市茶烟味。

    陆玄成伸手去扶茶盏。指尖碰到盏沿,又停住。文书上“逐出青云”四个朱砂字,已经被茶水洇开半笔。

    周玄真道:“这是你们青云宗给圣地的交代?”陆玄成抬眼。

    “周使者指的是哪一件?”

    周玄真看着他。

    “你需要我一件一件数?”

    大殿外,山门铜钟还挂着。没有敲。可昨夜那一声余音,像还压在梁柱里。

    试剑台边的三件空证没有被收走。旧簪空匣。身份拓片。

    断尖刻刀。旁边那块“试剑牌主”木牌,被洛清寒刻下三行字后,木屑还散在台阶缝里。陆玄成当然知道周玄真问的是哪一件。

    秦长青被逐。洛清寒夺牌。姜璃入门。

    三件事像三枚钉子,从青云宗门楣上钉进去,一枚比一枚深。周玄真从随侍手里接过小札,翻开第一页。

    “东荒异闻。”

    “青云弃徒秦长青,收废骨少女为徒,三日夺外门第一。”

    他翻第二页。纸页很薄。声音却刮得殿里几名长老耳根发紧。

    “西溪山道。”

    “药王谷追捕毒女未成,病童未死,谷令第七纹灭,执法长老退。”

    周玄真把小札合上。

    “这两件事里,秦长青都在。”

    陆玄成道:“秦长青已非青云弟子。”

    “谁逐的?”

    一句话。殿内香灰从炉口塌下一小截。沈清河站在左侧。

    他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周玄真没有看他。只看陆玄成。

    陆玄成沉默半息。

    “宗议所决。”

    周玄真道:“宗议簿。”录案弟子立刻捧出宗议簿。那本簿子昨夜才被翻过。

    封线松了一根。录案弟子把它放到案上时,手背擦过朱砂盒,红粉沾在指节上。周玄真没有翻。

    他只问:“逐人文书谁拟?”陆玄成道:“刑堂拟稿。”沈清河道:“赵无极先报。”

    赵无极站在殿门边。他本不该进来。可太玄使者点名要见他。

    他的本命剑斜挂在腰间,青布缠得比昨日更紧。周玄真看向他。

    “你报的什么?”

    赵无极喉结滚了一下。

    “秦长青勾结魔修,坏圣地收徒大典。”

    “证据?”

    赵无极道:“当日灵脉逆乱,护山阵外有魔气残痕。”周玄真伸手。随侍把一小块护山阵旧阵片递上来。

    阵片边缘有焦痕。还有一行很细的修补旧字。长青。

    周玄真把阵片放在赵无极面前。

    “这是坏阵的人留下的?”

    赵无极看着那两个字。他腰间剑鞘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咔。

    声音不大,可殿门边的范守业听见了。范守业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的靴尖。

    赵无极抬手按住剑鞘。周玄真道:“青云宗把补阵的人逐出宗门,把报信的人荐给圣地。”他说得很慢。

    慢到每个字都能落到宗议簿上。陆玄成眉骨绷紧。

    “此事尚未查清。”

    “那你们查了什么?”

    周玄真抬手,指向殿外。

    “旧簪呢?”

    陆玄成没有答。

    “秦守拙牌位呢?”

    沈清河的茶盏盖偏了一寸。

    “剑碑旧名呢?”

    大殿里,录案弟子的朱砂指节按在宗议簿边缘。他不敢用力。怕再按出一个红印。

    周玄真看着那本簿子。

    “你们交给秦长青一只空匣,一张拓片,一把断刀。”

    “昨夜试剑台边已经摆着。”

    “今日又告诉我,逐人之事还要再查。”

    他把太玄玉令往案上一推。玉令底部压住逐人文书。

    “青云宗到底是查旧账,还是等旧账自己烂掉?”

    陆玄成手背青筋露出。沈清河先开口。

    “周使者,秦长青离宗后勾连药王谷叛徒,此事也需查。”

    周玄真转头看他。

    “姜璃?”

    沈清河道:“药王谷既称她为毒女,青云宗自然不能随意与她牵连。”周玄真笑了一下,茶盏盖在指间转了半圈。

    茶水没动。

    “药王谷执法长老见火退走,谷令第七纹灭。”

    “沈长老比药王谷还懂姜璃有罪?”

    沈清河嘴角绷住。周玄真把小札翻到西溪那页。那页夹着一枚烧焦的药草根。

    随侍从西溪驿路带回来的。根须被刮得很干净。纸边写着一行小字。

    毒女救疫童。药王谷封井未成。病童指热。

    小禾得方。周玄真把那截草根放到案上。

    “这就是你说的叛徒。”

    药草根落在案上,没压出半点声响。根须上的泥还没干透,带着西溪夜雨的潮气。可沈清河没再接话。

    殿侧,苏明月一直站着。她手里还捏着那只没拆封的止血散。纸封边角被她捏皱。

    周玄真转身时,正好看见她。

    “你是苏明月?”

    苏明月抬头。

    “是。”

    “你与秦长青旧识?”

    “是。”

    “当日逐人时,你在殿中?”

    苏明月指尖一紧。纸封裂开一条细口。白色药粉沾到她指腹。

    “在。”

    周玄真问:“他说过黑石矿脉旧账?”

    “说过。”

    “你替他说话了吗?”

    苏明月嘴唇动了动。这句话比沈清河的训斥更难接。她可以说自己后来提过血指印。

    可以说自己被罚过思过崖。可以说她也是想护住宗门。可这些话在旧簪空匣前,都太轻。

    苏明月低声道:“没有。”沈清河看向她。苏明月站在原地。

    她把止血散放到掌心,瓶口的封蜡还没拆。

    “周使者,秦长青不是被放走的。”

    陆玄成看过来。苏明月声音不高。

    “是被逐走的。”

    大殿门口的风吹进来。逐人文书边缘被吹得翘起。茶水已经把“逐”字洇成一团暗红。

    苏明月继续道:“他走的时候,青云宗没有留。”

    “现在说放走,是把错说轻了。”

    这一句落下后,她眼眶红了一点,却没再替自己补一句解释。

    周玄真看她片刻。

    “总算有一句像话。”

    沈清河冷声道:“苏明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苏明月看向他。她手指上的药粉被汗浸湿,粘在皮肤上。

    “知道。”

    “我以前总说,别让宗门难做。”

    她停了一下。这一次停顿很长,长到殿外一片枯叶从石阶滚到门槛,叶尖卡住了,风再吹也过不来。

    沈清河的脸沉下去。陆玄成没有训她。他看着案上的逐人文书。

    那张文书的朱砂私印,是他亲手盖的。推给刑堂。推给沈清河。

    推给赵无极。都推不掉那枚印。周玄真把太玄玉令收回。

    “青云宗今年荐徒玉册。”

    随侍捧来一册青皮玉册。玉册里夹着三页荐名。赵无极排第一。

    周玄真抽出那一页。赵无极的名字下,写着“剑道根骨清正,青云亲传首选”。周玄真看了一眼他的剑鞘。

    “剑裂旧功未明。”

    他提笔。朱砂落下。待核。

    两个字压在赵无极名字上。赵无极肩膀一僵。他按着剑鞘的手更用力。

    剑鞘里又响了一下。这次不止范守业听见。录案弟子的笔也停了。

    朱砂滴在宗议簿空白处,晕成一小团红。赵无极腰间那枚荐名玉扣忽然响了一声。玉扣上原本刻着“太玄预备”四个小字,此刻从“预”字中间裂开一道细线。

    一粒玉屑滚下来,正落在那份逐人文书旁。录案弟子低头看了一眼,把笔尖重新蘸进朱砂里,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赵无极荐名玉扣裂。

    殿门外,两个负责圣地礼册的弟子同时停笔。

    礼册上原本已经写好的“赵无极入太玄初试”一栏,被其中一人用朱砂细线圈住。

    没有划掉。

    可圈住,比划掉更难看。

    划掉是落空。

    圈住是被人当众放到案上,等着一件一件拆。

    赵无极看见那条红圈,嘴唇动了一下。

    他准备了三个月的圣地问剑礼。

    新剑穗、入圣地时穿的青纹袍、沈清河替他写好的荐词,都已经放在内门静室。

    现在那枚玉扣裂了。

    那些东西还在。

    却忽然都像借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本命剑。青布缠得很紧。紧到看不见裂痕。可裂痕在那里。从昨夜破庙前就有了。他一直缠着,一直按着,一直不让它响。现在玉扣先裂了。剑鞘里的裂声反而停了。不是好了。是不需要再藏了。周玄真合上玉册。

    “从今日起,太玄圣地复核青云宗三件事。”

    “一,秦长青逐人案。”

    “二,黑石矿脉旧功。”

    “三,旧物库缺失。”

    陆玄成抬头。

    “旧物库缺失?”

    周玄真没有答。他看向殿外。山门方向,一名库房弟子正跌跌撞撞跑来。

    那弟子怀里抱着库册。库册外层缠着银线。银线没有断。

    可封蜡已经被人按过。他跑到殿门口,膝盖撞在门槛上。库册从怀里滑出去。

    啪。摊开。陆玄成看见第一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库房弟子牙关发抖。

    “掌门。”

    “秦长青旧物匣,刚刚按圣地银锁复点。”

    陆玄成拇指压在掌门印边缘。

    “说。”

    库房弟子把额头抵在地上。

    “册上七件。”

    “匣中六件。”

    沈清河袖口一动。周玄真看了他一眼。

    “少哪件?”

    库房弟子没敢立刻答。

    殿外有风吹进来。

    那张逐人文书的边角被吹起,又落下,正好盖住一小片茶渍。

    他先把库册往前推了半寸。

    册页边角被汗浸湿,贴在地上,怎么也翻不开。

    录案弟子看不过去,弯腰替他揭开。

    那一页露出来时,殿里几名长老同时看见了七个小格。

    前六格都打了朱点。

    旧衣。

    木牌。

    残阵线。

    碎玉扣。

    半张旧方。

    一枚母亲旧簪的匣记。

    第七格没有朱点。

    空着。

    空得比前面六个朱点更刺眼。

    库房弟子翻到第二页。那一页有潮气。墨迹边缘发灰。

    “残缺命牌。”

    四个字。比钟声还沉。陆玄成猛地起身。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一声。

    “命牌不是在命牌架?”

    库房弟子伏得更低。

    “不是弟子命牌。”

    “是秦长青入宗时随身旧物。”

    “半片青玉命牌,缺角,有旧血。”

    苏明月手里的止血散纸封彻底裂开。药粉洒到地上。白得刺眼。

    周玄真走过去,俯身看库册。册页上写得很清楚。秦长青旧物。

    残缺命牌一枚。青玉。缺右角。

    入库人:沈清河。代收。周玄真抬眼。

    沈清河没有看库册。他看的是殿外试剑台的方向。那里摆着旧簪空匣、身份拓片、断尖刻刀。

    现在又多了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少掉的命牌。陆玄成从案后走下。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走到库房弟子面前,伸手拿起那本库册。银线勒进册脊。

    封蜡上还留着一个浅浅指印,和库房弟子、圣地随侍的手印都对不上。

    指印很窄。像常年握笔的人。陆玄成转头。

    沈清河开口。

    “掌门,旧物库经手者繁多。”

    陆玄成盯着他。

    “我还没问。”

    沈清河闭了嘴。赵无极站在门边,剑鞘里的裂声停了。可他的手没有松。

    周玄真把那页库册撕下半角。不是撕毁。只撕下边缘一点灰潮纸。

    他递给随侍。

    “封存。”

    随侍用银夹夹住纸角。陆玄成道:“周使者,此事青云宗会查。”周玄真看向他。

    “陆掌门。”

    “你们查过旧簪。查成空匣。查过牌位,查成拓片。”

    他顿了一下。

    “旧名呢?断刀。这就是你们查的结果?”

    他合上小札。

    “这一次,我替你们查。”

    陆玄成握着库册,指节发白。封蜡上的指印在灯下泛着旧光。殿外风又起。试剑台边那块木牌晃了一下。

    “旧簪空匣”四个字朝着大殿。

    像在看他们。库房弟子还跪在门槛边。他颤着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木格。

    “命牌格还在。”

    陆玄成接过。木格很旧。里面垫着一层暗红绒布。

    绒布中央,有一道半月形的压痕。压痕边缘沾着一点潮灰。秦长青的旧命牌不见了。

    陆玄成把木格翻过来。格底有一行极小的旧字。入库那日,沈清河亲笔。只剩那枚灰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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