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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虫邪大势已去

    第三轮之后,长生堂后间安静了很久。

    赵广平站在门边,脸色白了又白。

    他不是没见过病人痛,也不是没见过外伤血污。

    可那条拇指粗、近三十厘米的活体裂头蚴从沈崇礼体内排出来时,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那不是普通的虫。

    那像是把一个人这几年被啃噬掉的日子,全都凝成了一条会动的恶意。

    韩笑把样本封存之后,手心里全是汗。

    她没有再抖。

    前面那一次,林长生说过,怕治不好,才会认真治。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所以这一次,她怕归怕,却每一项记录都写得清楚。

    虫体排出时间。

    患者意识状态。

    腹痛变化。

    脉象变化。

    排出虫体形态。

    封存编号。

    她写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崇礼。

    沈崇礼已经睡过去了。

    他哭得太久,也耗得太狠,脸上还残着泪痕,身体却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东西。

    林长生坐在床边,指腹搭着沈崇礼的腕脉。

    脉仍虚。

    虚得像一根细线。

    但那根线没有断。

    最重要的是,那股之前藏在深处的诡异蠕动感,终于消失了。

    林长生收回手。

    “虫邪大势已去。”

    韩笑心里一松。

    赵广平也像终于能喘气。

    “林老,那是不是好了?”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虫走了,屋子就能立刻住人?”

    赵广平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还要修补。”

    林长生点头。

    “他这身子被蛀空太久,后面一个月才是收尾。”

    赵广平立刻认真起来。

    “我安排。”

    林长生淡淡道。

    “你安排饭,别安排人情。”

    赵广平刚想点头,又被这话噎了一下。

    “我知道,清淡饮食,按您的规矩来。”

    林长生嗯了一声。

    “韩笑,今晚守半夜,后半夜让护理来接。”

    韩笑点头。

    “我明白。”

    林长生又看了眼封存盒。

    “样本单独送检,留影,别让外人乱碰。”

    赵广平赶紧应下。

    “我亲自盯。”

    ……

    沈崇礼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醒来时,窗外已经泛起浅白的光。

    小院的枣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屋里没有医院那种冰冷机器声。

    沈崇礼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伸手按腹。

    他按得很轻。

    那里仍旧疼。

    可疼痛的底色已经变了。

    以前那种冷滑、游移、阴暗的牵扯感,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剩下的是虚,是伤,是身体被折腾后留下的空。

    但那种空,竟让他觉得安心。

    空了,说明里面终于不再挤着那些东西。

    韩笑听见动静,立刻放下记录本。

    “沈老,您醒了。”

    沈崇礼声音很哑。

    “我睡了多久?”

    韩笑看了一眼时间。

    “从昨日下午睡到现在,中间短暂醒过一次,很快又睡了。”

    沈崇礼闭了闭眼。

    “我记不清了。”

    韩笑端来温水。

    “先润口,师父说您醒了不能急着喝太多。”

    沈崇礼接过,慢慢喝了一小口。

    温水入喉,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韩笑问。

    “怎么了?”

    沈崇礼看着杯子。

    “以前再好的水,我都喝着发苦。”

    他停了停。

    “今天这口水,倒像是真水。”

    韩笑鼻尖有点发酸,低头把这句话记下。

    林长生进来时,沈崇礼刚喝完几口温水。

    林长生没有问他感觉如何,先坐下搭脉。

    沈崇礼熟练地把手伸出来。

    这段日子,他已经习惯了。

    林长生来,先伸手。

    说再多感谢,都不如脉象诚实。

    林长生指腹落下。

    沈崇礼的脉仍旧虚,肝脾受损严重,气血像被虫啃过的旧布,处处漏风。

    但脉底有了活气。

    那股让人不安的蠕动感彻底不见。

    肝胆通畅度比第二轮后又好了一截。

    肠壁深处仍有创损反应,需要慢慢修。

    林长生松开手。

    “从今天起,收尾调养。”

    沈崇礼看着他。

    “多久?”

    林长生道。

    “一个月。”

    沈崇礼点头。

    “我听。”

    林长生提笔写方案。

    “培元丸继续服,剂量减半,饭后温水送服。”

    韩笑立刻在旁边记录。

    林长生继续道。

    “药汤不用太猛,改药膳为主,先补脾胃,再养肝胆,最后扶肾气。”

    沈崇礼问。

    “能下床走吗?”

    林长生看他。

    “今日只到门口。”

    沈崇礼微怔。

    “只到门口?”

    林长生淡淡道。

    “你昨日才把一条虫从肉里逼出来,今日想走到京城?”

    沈崇礼被噎了一下。

    韩笑低头忍笑。

    沈崇礼苦笑道。

    “好,只到门口。”

    林长生又写下饮食禁忌。

    “不吃生冷,不吃腥鲜,不喝茶,不喝酒,不碰补品。”

    沈崇礼点头。

    “都听您的。”

    林长生抬眼。

    “尤其不吃生的。”

    沈崇礼叹了一声。

    “您这句话,怕是要说我一辈子。”

    林长生道。

    “你若记得住,我就不说。”

    沈崇礼立刻道。

    “记得住。”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

    收尾调养的第一日,沈崇礼只喝了小半碗山药小米粥。

    粥熬得很软,米粒几乎化开,里面只放了极少量药汁。

    那药汁不是苦药,而是林长生定的药膳底。

    山药健脾,茯苓渗湿,少量黄芪托气,再以温润之法慢慢收。

    沈崇礼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在试探身体还能不能接住。

    韩笑坐在旁边记录。

    “胃里胀吗?”

    沈崇礼感受片刻。

    “不胀。”

    “恶心吗?”

    “没有。”

    “腹痛呢?”

    “还有,但比昨夜轻。”

    韩笑点头。

    “今日饭后半刻服培元丸。”

    沈崇礼道。

    “我记着。”

    韩笑看着他瘦得突出的腕骨,心里却比前几日安定许多。

    虫清之后,沈崇礼终于不再像一个被人暗中偷走命气的病人。

    他只是虚。

    虚就能补。

    破了就能修。

    只要他肯守规矩,便能一点点往回走。

    ……

    沈崇礼的自律,在收尾调养阶段更加明显。

    林长生让他每日走到院门,他就只走到院门。

    林长生让他第三日可以绕枣树半圈,他就只绕半圈。

    赵广平有一次去小院,见沈崇礼站在枣树下,精神不错,便随口说了一句。

    “沈老,您今日气色好,要不要多走两步?”

    沈崇礼立刻看向韩笑。

    “林医生今日安排多少?”

    韩笑道。

    “半圈。”

    沈崇礼重新坐回椅子。

    “那就半圈。”

    赵广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随口一说。”

    韩笑认真道。

    “赵院长,病人很听话,您别带头破坏医嘱。”

    赵广平被说得一愣。

    沈崇礼反倒笑了。

    “韩医生说得对。”

    赵广平苦着脸。

    “你们师徒现在都这么会堵人。”

    沈崇礼却收起笑意,认真道。

    “赵院长,能听医嘱,是我的福气。”

    赵广平怔住。

    沈崇礼看向院中枣树,声音放低。

    “我以前就是太不听身体的话。”

    这句话一出,赵广平也不好再玩笑。

    他忽然明白,沈崇礼不是怕林长生。

    他是真的怕了过去那个不敬畏身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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