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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这个年轻人,看得,真远

    海。

    小会见室不大,两张沙发并排朝着茶几,一扇朝北的窗,窗帘拉到三分之二,剩下那条缝隙漏进来一道冬日的白光,斜切在地板上,把那块老式木地板的纹路照得很清晰。

    胖子推开门的时候,老人已经在了。

    他正在沙发上坐着,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老人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然后慢慢站起来。

    慢慢....不是迟钝,是岁月....老人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额纹深了,颧骨下面的肉松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胖子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感受到的东西:坚,有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任岁月冲刷,巍然不动。

    老人站起来,先伸出了右手。

    胖子愣了不到一秒,随即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

    老人的手不宽,但握力比胖子预想的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在并排的两张沙发上各自落座。

    老人重新拿起茶杯,两手捂在杯壁上,像是借热气驱一驱什么。

    他侧过脸看了胖子一眼,身姿是他平时开会时从来没有的松弛。

    “家里怎么样?”

    “都好。”胖子的手搭在膝上,腰背挺直,但这说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爱人还是那样,孩子也壮。”

    “嗯。”老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整个人的气息微微收紧了。

    “这次深海让你带回来的那份名单,”老人微微向前倾了一点,“他们给我汇报了,每一个人都查了底子.....都是顶级的人才。”

    胖子在听,脸上很专注....

    和老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抢话,不插嘴,等领导的句子落地,他才开口。

    老人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

    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盒,拿出一根,在指间转了转,点上,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什么闲事,他抬起眼,带着好奇问道,

    “他喜欢这个烟?”

    胖子的眼睛立刻笑得眯了起来,

    “喜欢得很。”

    那张圆脸上,五官都因为那个笑往中间挤了挤,

    “抽了两根,还想多要几根带回去揣着再抽 ..... 我拦住了。”

    老人闻言,笑了。

    “谨慎一些 是好的。”

    胖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件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的热气在角落里无声流动,窗缝里有一点隐约的风声。

    “这些天,学得怎么样?”

    老人重新靠回沙发,把烟夹在指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分,但那个问题不轻,两人都知道。

    胖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实诚得像个学生,和他平时处理复杂局面时那种从容判若两人,

    “您是知道的 ..... 这些年扮厨子,我颠勺的功夫长进了不少,但再让我捧着书坐下来…… 着实头疼。”

    “没办法。”

    老人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平静里头藏着点温度的坚持,

    “你是我们最合适的人。

    你不是去做学问的,你是要成为一根能导电的线 .....你和他之间,得有共振,才能传得动。”

    胖子眼神往下沉了沉...

    “那个年轻人,” 他抬起头,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您知道的…… 是前所未有的优秀。”

    他说 前所未有 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夸张,也没有轻描淡写,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份专业的评估,而评估的结论恰好让他自己也有点说不清楚的感慨,

    “怎么说呢……”

    他把两手掌心对着膝盖,低下头想了一会,慢慢抬起来,

    “我们民间和神话故事,喜欢写那种对什么事都未卜先知的人,什么都在掌控里,什么都算得清楚。

    但实际上,现实中互相作用的要素太多,充满偶然性。

    就拿现在的世界来说,任何一个国家的改革,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眼光放得过远而不顾实际,往往起个头就被掐灭了。”

    胖子说完这几句,停了一下,掌心在膝上轻轻按了按,

    “米国那边,现在有些科幻片很流行一种路子 ...... 让主角穿越回过去,知道了历史走向,然后试图改变。

    我看了几部,心里就想…… 即便知道了方向,也得一步一步稳妥地去推,根据每个阶段不停地调整。

    更何况,身处当时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选的那条路是不是真的对的。”

    胖子看向老人,

    “但…… 他却像是什么事情都能抽丝剥茧。”

    老人一直在听,没有打断,手里那根烟燃了一截,烟灰很长了,他都没有去弹,边听着边轻轻点了点头。

    “嗯。”

    老人终于弹了烟灰,重新靠进沙发,

    “这次他写的那些问题,还是大,还是远,但…… 棘手。”

    胖子欲言又止,下意识地把嘴唇抿了一下。

    老人侧过眼,

    “不要紧,畅所欲言。”

    胖子把坐姿稍微调整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更正式的状态,才配说接下来的话,

    “您给我看的那些他写的东西…… 我看的时候,两股战战。”

    他轻轻吸了口气,

    “比如那个三角债。”

    老人把烟按灭,示意他继续。

    “他说存量大约在三百亿上下,集中在基建、煤炭、冶金、机械这几条产业链……”

    “我们内部初步汇总,”

    老人接过这句话,语速慢慢快了起来,“是三百二十到三百五十亿,产业链分布…… 一点不差。”

    胖子又吸了一口气,

    “我纳闷的是…… 他说的,这件事现在还在扩张初期……”

    “但传导极快。”老人接话,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碰出些沉甸甸的东西,

    老人慢慢从沙发里坐直,那是把他自己从私人状态里完全撑起来的动作,

    “我们找了全国最专业的一批人,讨论了整整一个星期,”

    老人手指开始习惯性在空中晃动起来,“结论,和他说的一样悲观。”

    他停下来,目光越过胖子,越过那扇拉着帘子的窗,像是看向什么更远的地方,太平洋那一端,看到了某个人,

    “核心的源头,是地方基建项目资本金不足,先开工后欠款,层层往下转嫁,把企业的流动资金给压死了。

    现在已经开始有国营工业企业因为回款不畅开始限产 ..... 我们核查之后,不止一成了。”

    老人的语速继续提着,

    “按当前蔓延的速度,九一年前后,拖欠总额将突破三千亿,这就很可怕咯..... 全国工业流动资金的将近三成,九成以上的国企会被卷进去!”

    胖子下意识地把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工业循环一旦梗阻,”

    老人的声音开始收紧,那是他在推演一件自己不愿意看见的事时,克制之后剩下的沉稳,

    “企业有钱买不了原料,发不了工资,大面积半停产,生产节奏被打乱,短则三年,长则五年,翻不了身。

    更要命的是,企业欠款最终会转化为银行坏账,等到那时候再去剥离、兜底,财政要付出的代价,是现在治理成本的十倍以上 ...... 届时阵痛,企业效益下滑倒逼裁员,老工业基地首当其冲,那之后的事……”

    他没有把 那之后的事说完,因为没有必要。

    胖子眯着眼,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说的…… 基本上是对的?”

    “大部分对,细节有偏差,但大差不差。”

    老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真的喝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面对某个始终看不透的谜面时,生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好奇,

    “所以,他怎么懂这么多?”

    胖子挠了挠头,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

    两人相视了一下,那个对视里有种奇特的默契....... 两个在各自领域见过太多人的人,偏偏都在同一个年轻人面前,生出了同一种说不清楚的困惑。

    随后,老人摆了摆手,把这个问题放下了,不是他不在意,是他一贯处理问题的方式 —— 能查的查,不能查的先用,这就是现实,

    “这点事,知道原因,就事论事解决。”

    老人开始说解决办法,

    “以往局部清欠,总是陷在 ' 边清边欠 ' 的循环里,根子是只解旧账、不堵新口,企业拖欠零成本,甚至慢慢形成了 '拖欠有利 '的错误导向。”

    他把两手指节扣在茶几上,声音变得权威起来,

    “三管齐下去破局——存量快速闭环清欠,硬性遏制新增债务,搭建长效约束机制。“

    “他这次,没写他自己觉得好的办法,”老人略微停顿,但很快续上,“但我觉得…… 他是信任我们。”

    胖子愣了一下。

    “他把问题说清楚,把方向圈出来,”

    老人的目光从茶几移回来,落在胖子脸上,

    “细节上他把握不准,怕误导了方向......所以他不写,把空间留给我们。”

    胖子在心里把这话压了压,慢慢咀嚼。

    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落进静水里,圆圈一圈圈漾开,漾到很远。

    这个年轻人,心细如针。

    ……

    又聊了一会儿,老人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像是要空出手来说另一件事。

    “只是……” 他的语气里多出了些担忧,“他要去遏制阿三的核计划……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胖子把坐姿往前移了移,

    “其实,我和他聊过阿三的事。”

    他说了一半,清了清嗓子,

    “前些天阿三的人过来……”

    “说是破冰之旅嘛。”老人笑了笑。

    “是。“ 胖子点头,”但深海说,往后…… 可能是很多年以后…… 我们真正发展起来的那一天,米国很可能会拿阿三来恶心我们...亦或者可以说,是阿三自己想要来恶心我们。”

    老人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他在确认一件他隐约有所感,但还没有把它摆在明面上的事,

    “因为周边就只有阿三,有这个体量?”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出来但胖子听得分明的东西 .....周边的其他一些小国家,哪怕是自称是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安南,从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变量,但阿三不一样,阿三的体量,那片次大陆的纵深,不是可以忽略的数字。

    “体量是一方面。”

    胖子低着头回忆了一下,

    “但深海说,还有个更核心的问题.....

    阿三这个国家,有种劣根性:每当它拿到某种优势,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对外扩张,而不是用这个窗口期去补内部的短板,整合内部的盘子,去把它自己不同语言、不同种姓、不同Z宗教之间那道道裂缝,真正修起来。”

    胖子想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的深海的表情,笑了笑,

    “62 年就是这样,那时候他们拿到了一段时间的窗口,小鲁信心很足,觉得可以跟我们碰一碰,结果把自己的上行期断送在了我们手里。”

    他继续转述道,

    “深海说,这不是偶然,是结构性的....... 一个内部整合度不够高的大国,最容易做的事,永远是向外发力,因为向内整合需要得罪人,向外扩张可以转移矛盾。

    而一旦向外扩张撞了壁,内部矛盾不但没有被转移,反而会因为失败而加倍地反弹回来,让整个国家的向心力雪上加霜。”

    他把这句话转述完,又思索了一下,

    “米国如果要用阿三来牵制我们……

    选的是一个对外扩张的本能会被刺激起来的方向,一个有着和我们漫长边界线的邻居,一个只要被给足了资源、给足了信心,就有可能在错误的时机再做一次 62 年那种决策的对手...... 。”

    老人慢慢把背靠在沙发里,两手十指交叠,放在腹部,望着窗帘那条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白光,让那道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刻的纹路,和纹路里藏着的那种不动声色的重。

    “这个年轻人,”

    他轻轻感慨,

    “看得,真远。”

    老人抬起头,又看窗外,

    "你告诉他——"

    他停了停,又改了口。

    "算了,有些话不用带。他知道我看懂了。"

    胖子低下头,"是。"

    "我们和阿三,该谈还是要谈。"老人说,"这一次谈得不错,以后还要谈。他说的那个东西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以后的事,

    我们不能因为二三十年后要下雨,今天就不出门。"

    "但是——"

    老人的手在扶手上按实了。

    "心里得有这本账。"

    "和一个心思在外头的邻居打交道,你可以跟他做朋友,但不能把后背交给他。

    你给他好处,他不会记你的好,他只会记你怕他;你让他一步,他不会觉得你大度,他会觉得那本来就是他的。"

    "这种邻居,你得让他知道两件事。"

    老人眼神开始像年轻那般坚毅起来,

    "第一,门是开的。"

    "第二,门框是铁的。"

    胖子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刻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大通,其实就是为了换来这两句。

    深海在那边看到的是二三十年后,而对面的这位在这里定的是今天怎么办。

    两个人从来没见过面。

    但这两段东西对上了。

    严丝合缝。

    ……

    墙角那只老座钟走针的声音,忽然显出来了。

    这说明屋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人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一只很旧的表,表带的皮子边上磨白了。

    会见的时间到了。

    他把手放下来,身子往前挪了一点,那是要起身送客的姿势。

    胖子跟着往前坐了半寸,两手撑在膝上,准备站起来。

    可他没有站。

    老人也就没有站。

    已经离开靠背的身子在半途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胖子,又坐回去了。

    "你是不是还有话,"他很和气地问,"要对我说。"

    胖子的呼吸一滞。

    窗外的光比刚进来时更低了一点,冬天京师的下午就是这样,四点半以后,天说黑就黑,来不及给你一个过渡。

    胖子的手指在膝盖上缓慢地收紧,把裤子的布料抓出一道褶。

    他想起那天,那个年轻人站在对面,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很久,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说:这件事,还是告诉上面吧。

    他想起自己当时问:直接说?

    那个年轻人说:他问你的时候,你再说?

    他还问:万一他不问?

    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胖子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他会问的。

    胖子抬起了头。

    "当归的灯和灰。"

    老人原本已经伸出去,要从茶几上那只烟盒里再抽一根烟的手....

    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在半空中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碰。

    随后,他听到了胖子的下半句话,

    "是他亲手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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