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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发烧的老鼠药

    他用尽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对着那片无边的黑暗,也对自己说:

    “原来……是这样喂的。”

    那只舔过碗壁的老鼠,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此刻正抽搐着,用后腿站立起来,幽绿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陆沉渊——或者说,盯着他手边那几块捣过药、残留着草汁的石头。

    它不再畏惧这个比它大上无数倍的生物,反而喉咙里发出一种尖锐的、类似威胁的吱吱声,涎水滴落。

    不是食物变质。

    是有人,精准地利用了牢狱的环境,在每天送来的那点活命馊饭里,掺了东西。

    一种能刺激鼠类狂躁、或许对人也有慢性作用的“料”。

    剂量不大,不会立刻致命,但日积月累,足以摧毁一个本就伤病缠身囚犯的最后一点生机。

    结合柳家“病亡”的暗示,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自然损耗”。

    高热带来的昏沉似乎被这彻骨的寒意冲散了些许。

    陆沉渊背靠着墙,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刮过喉管,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的甜腥。

    他的【基础草药知识】在疯狂运转,比对气味,分析成分。

    黄花蒿……是了,不仅能退热,其嫩苗汁液若与某种鼠类偏爱的谷物发酵物混合,便会产生这种对鼠类有异常吸引力、却对人有害的气味。

    下毒的人,甚至懂得利用老鼠的“试探”来确认药效。

    不能再等了。生存的机会,往往藏在最危险的缝隙里。

    陆沉渊的目光再次扫过牢房角落,那几株从石缝倔强钻出的、叶片细碎呈羽状、顶端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植物——黄花蒿。

    在牢狱污浊的环境下,它们长得并不茁壮,但在他此刻的视野里,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他必须拿到它。

    但牢门外的王牢头,正背靠着对面的墙壁,抱着手臂打盹,鼾声粗重。

    直接索要?

    一个必死的囚犯,凭什么?

    陆沉渊的眼神落在王牢头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上,又缓缓移开。

    他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痛苦的**。

    这不仅仅是表演,高热确实在吞噬他的体力,每一分颤抖都伴随着骨髓深处传来的酸软和疼痛。

    **起初微弱,断断续续,渐渐地,变得清晰而持续,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唔……嗬……”他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寒颤而弓起。

    王牢头的鼾声停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带着被打扰清梦的怒火,瞪向声音来源的牢房。

    只见那个白天还奄奄一息的书生赘婿,此刻正像只虾米般缩在草堆里,抖得像个筛子,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哀鸣。

    “嚎什么丧!还没到你上路的时候!”王牢头骂骂咧咧,声音在空旷的牢狱通道里回荡,引来远处几个牢房模糊的咒骂和骚动。

    陆沉渊仿佛没听见,只是抖得更厉害,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指向牢房角落那丛黄花蒿。

    他的手臂颤抖得几乎无法固定方向,手指僵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和干涸的血痂。

    “大……大人……”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草……那草……能退烧……”

    王牢头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看陆沉渊那副半死不活、浑身滚烫(隔着栅栏都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热气)的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当然知道囚犯发烧意味着什么,尤其这个陆沉渊,柳家那边虽然暗示可以“病亡”,但毕竟还没过堂,没按那个认罪手印。

    要是提前死了,手续麻烦是一方面,柳家承诺的那份“辛苦费”怕是也要打折扣。

    陆沉渊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权衡,继续喘息着,用更微弱、却更“贴心”的语气补充:“我死了……没法按手印过堂……主家交代的……‘病亡’……不好看……”

    “病亡”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王牢头的算盘里。

    果然,王牢头的脸色变了变,骂声更大了,但脚步却动了。

    “妈的,事儿真多!老子上辈子欠你们的!”他骂骂咧咧,走到陆沉渊牢房门外,不耐烦地用腰间的短棍,伸进栅栏缝隙,胡乱拨弄了几下那丛黄花蒿,连根带泥挑断了几株,然后像扔垃圾一样,丢进了牢房里,落在陆沉渊脚边不远的污秽中。

    “滚滚滚!赶紧弄!别死老子手里,晦气!”

    【收集到“不耐与轻微忌惮(来源:王牢头)…恶意点+2。】

    【当前恶意点:2 + 2 = 4。】

    陆沉渊看也不看王牢头,仿佛全部心神都被那几株救命草吸引。

    他手脚并用,几乎是爬了过去,颤抖着拾起那些沾着泥土和不明污渍的草叶。

    指尖触碰到草茎的瞬间,一股微凉的、带着独特清苦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基础草药知识】确认无误。

    他背过身,挡住王牢头可能的视线,快速将几片最嫩的叶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炸满口腔,直冲天灵盖,激得他胃部一阵翻腾,差点呕出来。

    但他强行压下,将草汁混着唾液咽下一部分,剩下的则小心地敷在后背最烫的伤口边缘。

    苦寒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又从伤口处渗入,那灼烧般的热痛竟真的缓解了一丝,虽然微弱,却像是干涸裂土渗入的第一滴雨。

    他瘫坐着,靠着墙,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意识深处,系统的信息正在飞快整理:王牢头对柳家命令的在意程度,对囚犯死亡麻烦的认知,以及那份被挑动的、对“意外”的不耐与忌惮。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支点,很小,但至关重要。

    时间在牢狱特有的缓慢与粘稠中流逝。

    黄花蒿的药力持续发挥,高热被一点点压制下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乏力,但最致命的危机暂时渡过。

    陆沉渊的呼吸逐渐平稳,他开始真正地、系统地观察同牢的另一位“室友”——赵大。

    赵大是个真正的凶徒,身高体壮,脸上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因争抢赌资斗殴,失手打死了人,判的也是死罪,但秋后问斩,尚有数月。

    在这牢里,他便是暴力的具现化。

    从陆沉渊被扔进来的第一天起,赵大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最初是充满侵略性的打量,像评估一块肉的肥瘦。

    接着是毫不掩饰的欺凌:陆沉渊的那份馊饭,有一半会落入赵大肚子;睡觉时会被无故踹醒;甚至赵大心情不好时,会故意将秽物踢到陆沉渊草铺边。

    系统忠实地记录着:

    【收集到“轻蔑(来源:赵大)…恶意点+1。】(当陆沉渊咳嗽或虚弱时)

    陆沉渊默默忍受着这一切,表现得比最懦弱的兔子还要顺从。

    他蜷缩在属于自己的角落,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吃饭时低头,被抢时木然,被踢时也只是瑟缩一下。

    他的“示弱”,进一步滋长了赵大的肆无忌惮。

    这一日,中午的馊饭再次被送来。

    依旧是两碗,一碗明显少得可怜,且混着更多杂质。

    赵大自然地将那碗少的推到陆沉渊面前,自己端起多的那碗,呼噜呼噜几口喝下大半,然后故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将剩下小半碗混着口水的残渣,“哐当”一声扣在陆沉渊面前的地上。

    “赏你的,废物。”赵大嗤笑,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是戏谑。

    陆沉渊沉默地看着地上的饭粒和污物,没有动。

    赵大眼睛一瞪,似乎不满他的反应,猛地伸手一推:“聋了?老子让你吃!”

    陆沉渊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跌倒,手掌正好按进一滩不知是痰还是尿的秽物中,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眼中是压抑的屈辱和敢怒不敢言的惊恐。

    “怂包!”赵大很满意他的反应,啐了一口,转身走向自己的草铺,准备躺下睡个午觉。

    就在赵大转身,后背完全暴露在陆沉渊视线的那一刻。

    陆沉渊依旧坐在那滩秽物中,甚至没有立刻清理手掌。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脏污的手,然后,用一种极低、极轻、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赵大听清的气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枕头下那块磨尖的石片……藏得不好。”

    赵大的背影,骤然僵直,如同被冻住。

    陆沉渊的声音继续飘出,平稳,冰冷,不带一丝刚才的颤抖:“昨夜子时三刻,狱卒换班间隙,王牢头巡夜……往你这边看了三次。”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间牢房。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囚犯咳嗽声,和更远处水滴落下的单调声响。

    赵大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他脸上的戏谑、鄙夷、残暴,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疑、难以置信,以及如同被毒蛇盯上般的冰冷杀意。

    他死死盯住依旧坐在污秽中、低眉垂目的陆沉渊,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

    那块磨尖的石片,是他花了整整半个月,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一点点在粗糙的墙壁上磨出来的,是他计划中最后时刻用来搏命或自我了断的依仗。

    他自以为藏得神鬼不知,连最警惕的狱卒都未曾察觉。

    陆沉渊怎么会知道?

    王牢头……真的看见了?

    如果看见了,为什么没动静?

    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另有图谋?

    这个看似废物的书生,他又是如何知道王牢头看了三次?

    他一直在观察?

    他到底是谁?!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赵大的心脏。

    这种未知的、被彻底看穿的感觉,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他恐慌。

    对陆沉渊那点基于力量的欺凌欲,在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碾压面前,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未知危险的本能惊悸。

    【收集到“强烈惊疑与隐现杀意(来源:赵大)…恶意点+5。】

    【当前恶意点:4 + 5 = 9。】

    陆沉渊感受着脑海中的提示,对赵大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凶狠目光恍若未觉。

    他只是默默地、艰难地撑起身体,挪到另一边相对干净的墙角,用草叶尽量擦去手上的污秽,然后捧起地上那碗被扣洒的、只剩少许的冷饭,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缓慢地吃着。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赵大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在陆沉渊身上和自己枕头的方向来回扫视,最终,那沸腾的杀意和惊疑,被他强行压下,化为了更深沉的忌惮和阴鸷。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靠近陆沉渊,而是重重躺回自己的草铺,背对着陆沉渊的方向,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牢房内,只剩下陆沉渊缓慢咀嚼冷饭的细微声响,和赵大压抑却沉重的呼吸声。

    陆沉渊咽下最后一口冰冷的饭粒,胃里传来不适的痉挛,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赵大这颗狱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暂时被震慑住了。

    他赢得了一丝喘息和……相对安全的空间。

    他需要利用这来之不易的空间,恢复体力,收集更多信息,等待下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狱卒换班的沉重步伐,而是略显轻快的、带着点好奇的步子。

    王牢头的脸再次出现在栅栏外。

    他没看赵大,目光径直落在蜷在墙角、仿佛睡着了的陆沉渊身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串钥匙,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陆沉渊立刻“惊醒”,惶恐地看向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王牢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谈不上和善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容。

    他用短棍敲了敲栅栏,发出“梆梆”的声响。

    “喂,书生。”王牢头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发现新奇玩意儿的兴味,“烧退了?还能爬起来吃饭?……有点意思。”

    陆沉渊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王牢头却似乎来了兴致,目光在陆沉渊和不远处背对着这边的赵大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眼神微微闪烁。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陆沉渊说:“这鬼地方,能活得久的,要么是命硬,要么啊……”他顿了顿,短棍指向陆沉渊,又像是虚点着整个牢房,“是心里头,有别的门道。”

    说完,他不再停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离开了。

    陆沉渊保持着瑟缩的姿态,直到那脚步声远去。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王牢头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王牢头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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