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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地头蛇

    身子彻底将养利索,已是半个月后。

    江砚重新支起了他那点小生计。城西坊市靠墙根的位置,秦伯替他讨了块巴掌大的地方,一张缺角的旧木桌,一只磨秃了的砚台,几张糙纸,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来往的贩夫走卒,有要给远方家里捎信的,有买卖记账算不清的,有官府贴了告示看不懂来问的,都能找他。一封信两文钱,记一笔账一文,遇上手头紧的,一碗热汤、半块饼也使得。

    日子紧巴,可总算是自己挣的。

    这天晌午,江砚正替一个贩盐的老汉写家书。老汉不识字,絮絮叨叨说着要给乡下婆娘捎的话,无非是“今年生意尚可”“勿念”“天冷添衣”,江砚一面听,一面拣要紧的落笔,把那些颠三倒四的家常话,理成几行通顺的字。

    笔走得稳。半个月没动那金手指,这阵子他天天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写字、描帖,反倒觉出一种从前没有的安稳来。秦伯那番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可扎得他踏实。

    坊市西头,忽然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压着嗓子喊了句什么,接着是摊子翻倒的哗啦声、铜钱滚落地的叮当声,再接着,是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求告。

    江砚写字的手停了。

    写信的盐贩老汉脸色一变,慌忙缩了缩脖子,往江砚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金牙的人……又来收钱了。先生你别看,低头写你的。”

    “金牙?”

    “坊市里的地头蛇。”老汉的声音抖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头瞟,“嘴里镶了颗金牙,谁见了都得喊一声‘金牙爷’。这西市口,明里是官府的市,暗里——是他的。摆摊的,进货的,连讨饭的,都得给他‘孝敬’。给晚了、给少了,轻则砸摊子,重则打断腿。”

    江砚顺着声音望过去。

    二十来步外,三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针头线脑的中年妇人。当中一个,矮胖,敞着怀,露出一身横肉,张口说话,嘴里那颗金牙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他脚下踩着翻倒的货摊,针线、纽扣、零碎的布头撒了一地,那妇人跪在地上,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回拢,一边哭着求。

    “金牙爷,这月……这月实在凑不齐啊。我家那口子病着,孩子还小……”

    “病着?”金牙啐了一口,“病着你还出来摆摊?摆摊就是有进项。有进项凭啥不孝敬爷?”他一脚把刚拢起的一小堆货又踢散,“规矩就是规矩。今儿三十文,一文不能少。凑不齐?凑不齐爷帮你凑——”

    他一挥手,旁边的汉子上去就要掀那妇人最后护着的一个小布包。

    “别动!别动那个!那是给我家娃抓药的钱啊——”

    妇人扑上去护,被一把推开,跌坐在地。

    满坊市的人,没一个敢上前。摆摊的低着头收拾自己的货,过路的脚步加快了往别处绕,连方才还絮叨个不停的盐贩老汉,这会儿也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钻进桌子底下。

    江砚握着笔的手,慢慢攥紧了。

    这一幕,他太熟了。

    熟到一瞬间,眼前那跪在地上的妇人,和当年沈家村那个被踩在泥地里、连半块饼都护不住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他认得这种眼神——那种被踩在脚底下、叫天天不应的眼神。他自己,在这双眼睛里,泡了整整一段日子。

    “先生,”盐贩老汉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抖得厉害,“别看了,真的。这金牙惹不得。前阵子城南有个卖炭的不肯给,第二天人就浮在护城河里了,官府都不管。咱小老百姓,认命吧。”

    江砚没说话。

    那妇人的哭声还在那头响着,一声比一声绝望。布包终究是被抢了,金牙掂了掂里头的铜钱,嫌少,又顺手把摊上一匹还算齐整的布卷夹在腋下,扬长而去,留下那妇人坐在满地狼藉里,哭得直不起腰。

    人群慢慢围过去几个,劝的劝,叹的叹,可谁也没真伸手帮一把。叹两句“造孽”,便又各自散开,做各自的营生去了。乱世里头,谁的日子都难,眼泪是不值钱的。

    江砚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案上那封写了一半的家书。

    “天冷添衣”四个字,墨迹还没干。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阵子的“安稳”,安稳得有点心虚。

    他能护住自己了。一根铁条,几个泼皮,他能应付。可坊市这么大,金牙这样的地头蛇盘踞着,今天踩的是那卖针线的妇人,明天,难保踩不到秦伯的病坊头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江砚的心,就咯噔一下。

    果然,没等几天,怕什么来什么。

    那天傍晚,江砚收了摊回病坊,老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两条人影。走近了,认出是金牙手下那两个汉子,正堵着门跟秦伯说话。秦伯背着手站在门槛里,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却已经有了几分难看。

    “……秦老头,话我撂这儿了。”一个汉子吊儿郎当地剔着牙,“你这病坊开在西市地界上,从前金牙爷念你是个治病救人的,没难为你。可如今行情不一样了。打这月起,你这坊,每月也得跟旁人一样,孝敬三百文。”

    “三百文。”秦伯冷笑,“我这病坊,一多半是给穷人施药,抓一服药才挣几文钱?三百文,你让我喝西北风?”

    “喝不喝西北风,那是你的事。”另一个汉子斜眼瞥他,“金牙爷的规矩,不是你说讲不讲就讲不讲的。这月你要是凑不齐——”他往那药柜、药罐子上扫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怪兄弟们手脚没轻重。砸了你这一坊的药,可够你心疼好一阵的。”

    秦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江砚站在不远处的暗影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攥着收摊带回来的笔墨,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

    那两个汉子撂下狠话,剔着牙、晃着膀子走了,临走还故意撞了门框一下,震得门楣上落下些灰。

    秦伯站在门里,背影一动不动。半晌,老头才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扶住了门框。

    那一瞬间,江砚看见,一向腰板挺直、什么都不在乎的秦伯,背,微微地佝偻了下去。

    就那么一瞬。

    可江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想起秦伯给他敷药、喂药、守了他三天三夜;想起老头那句“看着你跟看着自家后生没两样”;想起那个“执笔者三道坎”的怪谈底下,藏着的那点说不出口的、护着他的心意。

    这世上,待他好的人,本就没几个。

    江砚慢慢走过去,站到秦伯身边。

    “秦伯。”他说。

    秦伯回过神,看见是他,挤出一点笑,摆摆手:“没事,没事。坊市的麻烦事,你别管,安心写你的字。”

    “您先前不是跟我说,”江砚没接那茬,望着金牙手下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想活长久,靠的不是手里有什么家伙,是心。”

    秦伯愣了一下。

    “我这心,”江砚回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着,“没歪。”

    “可有些事,光低头忍着,不是心正,是心软。”他顿了顿,“这回,我不光想护着我自己了。”

    秦伯怔怔地看着他。

    暮色四合,坊市里收摊的吆喝声渐渐稀了。这个一个多月前还被泼皮按在地上、被自己半救半捡回来的瘦弱少年,此刻站在病坊门口,单薄的身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种东西,让见多识广的老郎中,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那是一种……不肯再跪下去的东西。

    “你想怎么着?”半晌,秦伯哑声问,“砚哥儿,金牙不是沈家村那几个泼皮。他背后有人,手底下有刀。你硬碰,是拿鸡蛋砸石头。”

    “我知道。”江砚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墨,又抬眼望向沉沉暮色里那座坊市。

    “所以我不硬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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