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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18章

    第18章 最后的牌

    许向平的电话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不是周三,是周二上午。

    我正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整理苏婉清项目的调研提纲,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一串没有存的号码。但我认识那串数字——上次在万盛会议室里,许向平签完协议之后用这个号码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后会有期。

    我接起来。

    “温小姐,恭喜。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

    “许总消息灵通。”

    “苏婉清的项目,你吃得下吗?”他连寒暄都省了,声音里没有了上次在画廊里那种强撑的体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平静,像冰面覆盖着一锅沸水。

    “吃不吃得下是我的事。许总有事可以直接说。”

    “下午三点,万盛对面那家咖啡馆。你一个人来。”

    “许总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就行。”

    “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他顿了一下,“比如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原件,比如郑其明手里那份关于顾氏财务漏洞的报告草稿。你想要,就拿林曼如的画廊股份来换。”

    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许向平手里还有牌。郑其明的报告草稿是新的信息,上次在方总的饭局上郑其明没有提到任何报告的事,如果他在写一份针对顾氏的财务漏洞报告,说明许向平根本没有真正退出并购案的竞争,他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打。而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原件如果被他公开,顾明珠在顾家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我给顾西辞发了条消息:许向平约我下午三点见面。他手里有郑其明的报告草稿和顾明珠的转账原件。

    顾西辞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不许去。”

    “我不去他会把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公开。”

    “公开就公开。顾明珠收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

    “她收钱是因为在顾家待不下去。这件事我管了就不会半路松手。”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把桌上的调研提纲装进文件袋,“而且郑其明在写顾氏的财务漏洞报告。上次方总饭局上他一个字都没提,说明这份报告是在并购案签约之后才启动的。许向平退出了并购案,但没有退出竞争。他在找下一个突破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跟你一起去。”

    “他让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就是羊入虎口。”

    “我不是羊。”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许向平现在手里攥着两张牌想跟我换林曼如的画廊股份,这说明他已经没招了。真正有招的人不会拿别人的秘密来换东西。他的底牌是两张快要作废的借条——顾明珠的钱已经还了,郑其明的报告还没写完。你只要在咖啡馆外面等着。”

    “好。十五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下午三点整,万盛集团对面的咖啡馆。许向平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他瘦了,颧骨比上次在万盛会议室里更突出,西装还是笔挺的,但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看见我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手势。

    “坐。”

    我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什么,我说不用。许向平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曼如的画廊,你投了多少钱?”

    “商业机密。”

    “我是她丈夫。”

    “法律上还是。但画廊的事跟她和你之间的婚姻是两码事。你签过协议不骚扰她的画廊。”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拿顾明珠和郑其明来换画廊股份,说明你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了。”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好像在品尝咖啡的味道,但我知道他在品尝的不是咖啡。

    “郑其明的报告初稿我看过了。顾氏并购案的财务模型里有一个假设前提——万盛不会再参与同赛道竞争。这个假设在合同里没有写,但在方总做决策的时候起了决定性作用。如果万盛重新入局,顾氏对合作方的承诺就站不住脚。”

    “你拿什么重新入局?万盛的董事会已经不信任你了。苏婉清绕过你找外部团队做品牌诊断,你连自己丈母娘的项目都管不住。”

    这句话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他的手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指节泛白。

    “苏婉清是被你蛊惑的。林曼如也是。”他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一个地把我身边的人拉走——我太太,我岳母,现在连顾明珠都被你收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想要我应得的东西。”

    “什么?”

    “林太太的画廊她自己做主。顾明珠的名誉她自己挣回来。苏太太的品牌她自己找人做。这三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今天约我来,想拿两张快要作废的牌换画廊股份,我只能告诉你——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原件,顾氏法务部已经备份了。她收钱的时候确实犯了错,但她把钱退回去了,也配合了调查。许总如果公开这份记录,顾家可能会怪她一时糊涂,但更会查是谁在背后给她塞钱。”

    许向平的脸色变了。我把水杯往边上挪了挪,继续说下去。

    “至于郑其明的报告,他写的是草稿,不是终稿。他手里关于顾氏财务模型的数据是从方总那边侧面打听来的,不是一手资料。如果他敢把这份报告交给媒体,顾氏法务部会以传播不实信息为由起诉。你觉得郑其明会为了你赌上自己的职业信誉吗?”

    “郑其明跟了我八年。”

    “八年。他跟了你八年,然后上周给你岳母的品牌项目提供了竞品分析数据。你不知道吧?苏婉清找咨询公司比稿,郑其明私下递了方案。”我停了一下,让这个信息的重量完全落在他身上,“他已经开始在两头下注了。许总,你手里没有人了。”

    许向平的手从咖啡杯上移开,放在桌上。那只手很稳,但他的呼吸变了——不是急促,是更深、更慢。他是一个老练的牌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扣牌认输。他盯着我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输光了筹码的人最后一次翻开底牌,发现连底牌都是白纸。

    “你比他狠。”

    “谁?”

    “顾西辞。他跟我斗了三年,用的是钱、资源、人脉。你跟我斗了三个月,用的是人心。你把他身边的人拉走,把我身边的人拉走。你不是在抢项目,你是在拆台。”

    “我没有拆台。我只是把被你们放在台下的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和上次在画廊里扔出离婚协议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抖。

    “顾明珠的转账记录原件。所有银行的回执单,一次性全部给你。没有留副本。”

    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这些回执单本来就该销毁。顾明珠还了钱,恩怨两清。但郑其明的报告我拦不住。他不是为了我才写的——他是想在顾氏和万盛之间找一个自己的位置。报告迟早会完稿,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是我,是他。”

    他把美式咖啡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温小姐,你赢了。跟顾西辞说,许向平退出这个圈子。不是退并购案,是退整个游戏。”

    “许总。”

    他在桌边停住。

    “林曼如的画廊周末有展。她说如果你想去,不用买票。”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才停住,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嘶嘶声。

    我拿起桌上那个信封,手指捏到里面厚厚一沓纸。没有打开来看,直接放进包里。然后我掏出手机打给顾西辞。

    “出来吧。他走了。给了我顾明珠的全部回执单原件,说退出。”

    “退出什么?”

    “退出整个游戏。”

    顾西辞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扫了一眼许向平刚才坐过的椅子,然后坐到我面前。

    “受伤没?”

    “没有。他这次没摔东西,没骂人。就是喝完咖啡走了。”

    “郑其明的报告怎么回事?”

    “他说拦不住,不是他指使的。郑其明想在顾氏和万盛之间找自己的位置,报告迟早会完稿。”

    “郑其明交给我。你只管苏婉清的项目和你的公司。”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话堵在胸口,但说不出来。三个月前他坐在认亲宴上跟我签合约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好像把麻烦事揽到自己身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在履行甲方的义务,现在我知道不是。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三个月前你签那份合同的时候,到底是甲方心态还是别的什么心态。”

    “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让你赶我走,你砸了茶杯。林曼如想利用我,你让她别把我当棋子。许向平要搞垮顾氏,你把所有证据准备好然后让我去谈,不是因为你忙不过来——是因为你想让我亲手赢。”

    咖啡馆里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懒洋洋地敲着,铜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顾西辞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许向平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大小,但颜色不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合同。三年合约的续约草案。但不是续约。合同类型那一栏印着:温远咨询与顾氏集团战略合**议。甲方是顾氏集团,乙方是温远咨询。合作期限五年。合作范围包括商业情报分析、舆情管理、品牌战略咨询。所有条款都和之前那份合同完全不同——没有排他条款,没有绩效扣罚,没有“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一切必要社交活动”。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乙方有权自行决定是否承接甲方委托的项目,有权自行组建团队,有权同时服务其他客户。

    “这是——”

    “你上次说,你想要不依附于任何人的你自己。我考虑了很长一阵子,结论是——如果你想要不被任何人定义,首先不能被我定义。这份合同没有竞业限制,没有排他条款,没有你必须出席任何场合的义务。你是我平等的合作伙伴,不是我的合约方。”

    我握着那份合同,纸张边角有点硌手。我低头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然后把合同放回桌上。

    “我不要。”

    他的表情顿住了。不是愤怒,不是意外,是某个更深的、被藏了很久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合同了。”我把合同推回他面前,“你说得对。三个月前我在认亲宴上给自己开了价,那份合同是我的筹码。但现在我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客户,自己的团队。我不再需要一份合同来告诉我——我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咖啡馆里的爵士乐停了,换成了钢琴独奏,琴键声很轻,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那你要什么?”

    “我说了,你付不起。”

    “你开价。”

    我看着他。窗外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大衣袖口上,把那颗扣子照得发亮。那颗扣子是我去年送他的袖扣旁边的那颗——不,不是去年。十八年前他在门廊下牵我手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大衣。袖扣换了,扣子没换。

    “你问我知不知道你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是什么心态。那你知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怕你的?”

    “什么时候?”

    “你在我公寓里喝八块钱啤酒的那个晚上。你坐在我的行李箱上,说许向平让你看好身边的人。你说——你从来就没有被赶出任何地方,你自己走出去的。那天晚上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顾西辞,你签那份合同,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合约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让我留下来。你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不会求你,所以你先开了价。”

    他没有否认。他的手指放在桌上,离我的手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咖啡机又开始嘶嘶地喷蒸汽,但这一次他没有用沉默来回避,也没有用一句玩笑话来岔开。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甲方的克制,也没有了棋手的深不可测。

    “温暖。”

    “嗯?”

    “你说得对。三个月前你拿遥控器放提案的时候,我看着你站在那里,对自己说——这个女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这些话藏了很久才决定拿出来,“所以我签了。不是因为你在合同上开的价合理,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留下的理由,而我可以当那个理由。”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还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客户、自己的团队。你不需要我当你的理由了。但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刚才说不要合同。那你到底要不要——”

    他把话停在半空。钢琴声也停了。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掠过玻璃,一闪就没了。

    “你说呢?”我说。

    我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他仰头看着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我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那份被他推过来的合同从桌上拿起来,卷成一个圆筒,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续约可以。跟我的公司签。条款我让法务重新拟,排他条款不要,竞业限制不要。你要是接受,就让你秘书跟我秘书约时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在商业谈判里点到为止的笑,是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被我扶起来之后的那种笑。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秘书了?”

    “明天就有了。你等着。”

    我转身走了。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迎面扑过来,但我不觉得冷。我抱紧了大衣和文件袋,那里面装着许向平最后的底牌、苏婉清的项目合同,还有温远咨询的公章。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晃了晃。走了几步我又停住了。

    “顾西辞!”

    “嗯?”

    “我妈那边,明天你去接一下。她一个人住太久了,该出来晒晒太阳。”

    “她让你叫妈了?”

    “没有。但我叫了。”

    我继续往前走。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他追上来的脚步声。

    一周之后,苏婉清的品牌诊断项目正式启动。温远咨询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团队四个人——我、顾明珠负责用户调研、林曼如负责品牌视觉、还有一个新招的应届生做数据分析。办公室暂时借用顾氏的办公位,顾西辞答应给我留一间独立办公室,但要付租金。我说你收我多少租金就从我给你的分成里扣,他说分成是分成租金是租金,不要混为一谈。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抠,他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许向平退出之后,万盛内部进行了管理层调整。苏婉清以品牌顾问的身份进入了董事会。郑其明的报告没有完稿——他在顾西辞找他谈话之后主动申请调去了万盛的沪市分部。临行前他给我发了条消息:温总,沪市那边的咖啡不如这边好喝。改天你要是来沪市出差,我请你喝。我没回,但也没有删。

    顾明珠的消费习惯调研报告交上来了,六十多页,附了三十几个访谈录音的文字稿。她在报告的扉页写了几个字:致温总——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会继续做下去。她字写得不好看,跟我当年写那本日记的字体一模一样。

    林曼如的画廊做了第二次展览,主题叫“土中生”。她把《午后》旁边挂上了另一幅新画——画的是两根并排竖着的剑兰,一株高一点,一株矮一点,根在同一个盆里。标签上写着:致那个在认亲宴上给自己开价的女人。

    李婶还是每周送排骨来,量没减过。她最近多了一份——是给顾明珠的。她说那天在顾宅厨房里碰见顾明珠回来拿东西,觉得她也瘦得厉害,得多补补。顾明珠不常住顾宅了,她申请了学校宿舍,一周回去一次,每次带走一个保温袋。

    顾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没说别的,只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李婶说冰箱里的排骨冻太久了,再不吃要坏了。我说有空,她说那就周六中午。挂电话之前她加了一句——叫上西辞。

    还有一件事。

    周六中午我从顾宅出来,顾西辞的车停在银杏树下。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光秃秃地指着天空。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我推门出来,歪着头说:“你眼影花了。”

    我赶紧对着手机屏幕照了一下:“没花。哪儿花了?”

    “骗你的。”

    我抬手要打他,他没躲。我收回手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接住了,放进他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和第一次牵我时一模一样。

    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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