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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9章

    第9章 画廊里的不速之客

    上午九点五十分,我抱着剑兰推开画廊的玻璃门。

    林曼如站在展厅中央,正指挥两个工人调整射灯的角度。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身上那条深蓝色围裙沾着颜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和上次茶馆里那个精致阔太判若两人。

    “来了?顾西辞呢?”

    “临时有事。”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攥着围裙边的手松了一下。

    “他真不来?”

    “真不来。”

    “好。”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今天就你一个人。许向平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前他助理给我发了消息,说要来‘祝贺’。”

    “他不知道你开了画廊?”

    “现在知道了。”她冷笑了一声,“昨天有人把开业消息发到他的工作邮箱,没有署名。是你吗?”

    “不是。”

    “那是顾西辞?”

    “也不是。”

    我们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秦岳。”

    林曼如的表情沉下来。秦岳是画廊的投资人,也是许向平多年的合作伙伴。他投钱给林曼如,转头把消息捅给许向平,两边卖好,谁也不得罪。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在商场上他们叫“骑墙派”,在林曼如的茶具画里,大概就是杯子里埋针的那个角色。

    “他图什么?”林曼如问。

    “图你老公跟他签下一笔单子。你把画廊开起来,许向平知道了,秦岳就是他第一个要商量的人。秦岳可以顺水推舟说,我也是刚知道,正想告诉你。然后两个男人坐下来喝杯酒,你的画廊就成了他们桌上的一道下酒菜。”

    “你把人心想得太脏了。”

    “你把人心想得太干净了。你背着你公开画廊,你以为许向平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在跟他宣战。”

    “我就是在跟他宣战。”

    林曼如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硬。那不是冲动,是蓄谋已久的决心。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选剑兰——竖着长的,宁折不弯。

    十点十五分,许向平推门进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秦岳,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男人,都穿着深色西装。五个人一进门,画廊里的气氛就变了。原本在赏画的几个客人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端着香槟杯的手僵在半空。

    许向平扫了一眼展厅,目光从林曼如身上掠过,直接钉在了我身上。

    “温小姐也在啊。顾总没来?”

    “顾总有事。”

    “可惜了。”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上次在高尔夫球场,顾总替你挥了最后一杆。今天他又不在。你的运气不太好,总是在关键场合落单。”

    “许总,我是来看画展的,不是来打高尔夫的。看画展不需要搭档。”

    “看画展不需要搭档,但你怀里的剑兰总得有个地方放。我帮你拿?”

    “不劳烦。剑兰喜欢自己站着。”

    许向平的笑容收了一分。他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开口了:“向平,这位就是热搜上那位温小姐?看起来比视频里年轻。”

    “年轻,而且能干。”许向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加重了音节,“她帮我太太出了不少主意。”

    林曼如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正对着许向平。

    “向平,你别针对她。画廊是我的主意,从找场地到筹资金到装修布展,全是我的主意。温小姐只是客人,你别把客人往外赶。”

    “客人?”许向平转头看她,“你开业请了几十个人,连你老公都不知道?”

    “因为你会阻止。”

    “你说对了,我会阻止。但不是因为我反对你做什么破画廊。”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在安静的展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阻止是因为你被当枪使了还不自知。顾西辞的人在帮你拉投资,秦岳是看在顾氏的面子上才点头的,你以为你靠的是自己?”

    秦岳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表情管理得很好,一点波动都没有。果然如此。他投画廊不是因为欣赏林曼如,是因为想搭顾氏的线。现在许向平当面戳穿,他也不辩解,就那么站着。

    林曼如转身看着秦岳:“秦总,他说的是真的?”

    秦岳不急不缓地开了口:“曼如,投资这件事——”

    “你就回答是或不是。”

    “是。”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射灯变压器发出的细微嗡鸣。林曼如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开过的香槟,递给许向平,心平气和地说:“谢谢你今天带秦总过来。省得我改天再约他。这杯敬你,祝你下次投资的时候看人准一点。”

    说完她转向秦岳:“秦总,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你出资但不参与经营。既然你的钱是看在顾氏面子上投的,那你的钱和顾氏的面子一样——我不想欠。两周之内我把投资款原路退给你。合同解除。”

    秦岳的脸色终于变了。“曼如,你不要意气用事。这笔钱不是小数——”

    “是我的事。我开画廊是为了自己做主,不是为了让你们这帮人在背后拿我当跳板。”她说完不再看他,转头对门口的服务生说,“送一下秦先生。”

    秦岳站在原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许向平,嘴角抽动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稳,没有摔门,没有怒吼,但后脖颈的肌肉绷得很紧。

    许向平盯着林曼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意外,还有一点他藏不住的东西——他不认识他太太了。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在赶走一个不尊重我的投资人。”

    “他是你唯一的投资人。”

    “现在不是了。”

    “那钱从哪里来?”

    “我会想办法。不关你的事。”她顿了顿,“许向平,我跟你结婚十五年,前十年我问你要什么你给什么,后五年我问你要什么你都不给。你怪我跟你渐行渐远,但你有没有想过,是你把路封死的。今天我把路重新打通,你可以不帮我,但别挡我。”

    许向平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展厅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只有射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然后他把香槟杯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一个月前就拟好了,我一直没给。今天正好。”

    林曼如拿起信封,连拆都没拆,直接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要谈离婚,让你的律师来找我的律师。私人场合,只谈私事。今天这里是画廊,你如果有兴趣看画,欢迎。如果只是来吵架,请出门右转,门口有公交站。”

    许向平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样东西我很熟悉——迁怒。他不能对他太太发火,因为林曼如已经不是那个会低头认错的林曼如了。但他需要一个出气筒。

    “温小姐,”他开口,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你满意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教的好。”

    “许总,”我抱着剑兰没有动,“林太太刚才说了,画廊是她自己的主意。您不愿意相信是因为承认她不需要您比承认失败更难受。”

    “你给我闭嘴。”

    “她说的是事实。”林曼如挡在我面前,“许向平,你如果真要找人吵架,冲我来。赶客人是懦夫的行为。”

    许向平瞪着她,又瞪了我一眼。他身后的两个助理面面相觑。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着林曼如。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了十五年。”她说,“今天是我最不后悔的一天。”

    许向平摔门而去。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住,门上那张手写告示被震得歪了半边。

    展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林曼如转过身来,从吧台上拿起一瓶没开过的红酒,给自己倒了半杯。她端着酒杯,对着剩下的客人们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画廊继续开放,茶水免费续杯。”

    客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渐渐从尴尬中缓了过来。有人鼓掌,有人朝林曼如走过去安慰几句。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年轻女孩走到她面前,说自己是做独立出版的,很喜欢她的画,想合作出画册。

    我退到墙角,靠在一根柱子旁,把怀里的剑兰放在旁边的空花瓶里。林曼如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被抽空之后的疲惫。

    “你刚才一直没走。”

    “我不是来看热闹的。”

    “我知道。但你看到了全部。”她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和我面对面,“我撕了离婚协议,赶走了唯一的投资人。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会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初从你家宴会厅走出去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想了一个通宵,做了那份提案。你比我好,你至少有画笔。”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圆滑的笑,是那种把所有面子都卸下来之后才能露出的笑。

    “温暖,我问你一个事。顾西辞到底是你什么人?”

    “甲方。”

    “你确定?”

    “合同上是这么写的。”

    “合同之外呢?”

    “合同之外的事,等合同到期了再想。”

    她喝了口酒,没有追问。窗外又有客人在往里走,是几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林曼如放下酒杯,拍了拍我肩膀,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就是一种态度。秦岳看到你在,就知道顾氏的人还在场。许向平不敢对你怎么样,也是因为忌惮顾西辞。我不是一个人在扛。这就够了。”

    她转身去招呼新的客人,围裙重新系上,头发重新扎紧,眼角的泪痕已经被她不知什么时候擦得干干净净。

    我把剑兰放在画廊里最显眼的那面白墙下面,然后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手机震了,是顾西辞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怎么样了?

    我回他:许向平摔门走了,林曼如撕了离婚协议,秦岳被赶出局,画廊继续开。

    他秒回:意料之中。

    我又回他:你早就知道秦岳会反水?

    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我:不是知道。是算到了。

    我站在艺术园区的红砖路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头皮有点发烫。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算到了秦岳会反水,算到了许向平会来闹,算到了林曼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所有人翻脸。他算到了一切,然后让我一个人来。

    不是因为他信任我。是因为他需要让许向平看到——顾西辞的人,即使一个人站在那儿,也能不动声色地搅翻一个局。

    我打开备忘录,在“林曼如”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今天过后,她是盟友。不是顾西辞的盟友,是我的。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向地铁站。

    明天是周日。顾西辞说他周日不安排工作。

    但我有种预感,他不会让我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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