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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7章 辛夷花落,铁锈雨腥

    打谷场上的黄土,被毒日头烤得像是刚出锅的烙饼,踩上去,连鞋底都觉得烫。

    雪见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在微微地颤。那不是风在吹,是这片被大旱折磨了太久的土地,在喘气。

    村支书雪见,药王沟的当家人,此刻正站在打谷场的边缘,看着眼前这场荒诞的“抗旱救灾”大戏。

    打谷场中央,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这满是黄土和牛粪味的山村里,这辆车干净得像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黑石头,格格不入。车身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是在嘲笑这片土地的贫瘠。

    村长独活正弯着腰,双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才敢去握那个从车里走下来的中年男人的手。

    “哎呀,王局长,您能来,真是咱们药王沟的福气啊!”独活的声音里带着颤,像是见了亲爹一样,“您看看,这天旱得,井都见底了。村里人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就盼着上头能拨点救命钱啊!”

    被称为王局长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他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打量着四周。

    “独活村长,”王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官腔,“县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今年全省大旱,到处都在要钱。县里能挤出这点经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钱,是让你们修水渠的,不是让你们拿去填窟窿的。”

    “是是是,修水渠,一定修水渠!”独活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像是一朵开烂了的菊花。

    雪见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耳朵里,不再是风声和人声。

    她听到的,是独活心里那台算盘拨动的声音。

    “啪嗒,啪嗒。”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独活嘴上说着修水渠,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把这笔钱扣下一半,用来打点县里的关系,好让他那个“神仙度假村”的项目能顺利批下来。

    他是一株“独活”。

    独活,独活。

    为了自己能活,他可以把全村人的命,都当成垫脚石。

    “雪见!”

    独活一转头,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雪见。他的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又像是看见了替罪羊。

    “你站在那干啥!还不快过来!王局长是来给咱们村送钱的!”独活大声吆喝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雪见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独活。

    在她的眼里,独活不再是一个人。

    他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那烂泥里,伸出了无数只干枯的手,死死地抓着地下的根须,拼命地汲取着水分。

    “王局长,”雪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钱,拨下来,真的能变成水吗?”

    独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雪见,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你个疯娘们,胡说什么!”独活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王局长是来救命的!你少在这里添乱!”

    雪见没有理会他。

    她看着王局长,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局长,药王沟的地,是石头地。水渠修得再深,也存不住水。这钱拨下来,除了能让某些人的口袋鼓起来,救不了任何人的命。”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风都停了。

    王局长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满脸尘土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你是谁?”

    “我是药王沟的村支书,雪见。”

    “雪见?”王局长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独活,“独活村长,你们村的村支书,不是……”

    “是我是我!”独活慌了,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到王局长身边,满脸堆笑地说,“王局长,您别听她瞎说!她……她最近受了刺激,脑子有点不清楚!这钱的事,我来跟您汇报,我来跟您汇报!”

    独活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雪见使眼色。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怕了。

    他怕雪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毁了他的大计。

    雪见看着独活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知道,独活怕的不是她。

    独活怕的,是有人看穿了他的命。

    “王局长,”雪见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药王沟的命,不在水渠里,在草木里。如果您真的想救药王沟,就请您去看看,去看看那些被大旱烤焦的树,去看看那些干涸的井,去看看那些……被你们遗忘的人。”

    说完,雪见转过身,不再看打谷场上的任何人。

    她迈开脚步,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雪见!你给老子站住!”

    独活终于忍不住了,他指着雪见的背影,破口大骂。

    可雪见没有停。

    她的步伐,坚定得像是一块石头。

    她知道,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和独活之间的梁子,就彻底结下了。

    可她不在乎。

    她是一株“雪见”。

    雪见草,生于绝命崖,长于冰雪中。

    它不怕冷,不怕毒,更不怕这世道的脏。

    雪见走出了打谷场。

    她走进了村子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土墙被日头烤得发烫。墙根下,趴着几条瘦骨嶙峋的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微地喘着气。

    雪见走过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

    她听到了更多的哭声。

    那是白芷的哭声。

    白芷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纯洁得像是一株开在春天的白芷花。可现在,这株花,被独活以“祭药神”的名义,送进了县里的招待所。

    雪见听到了白芷的哭声。

    那哭声,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从她的心里,直接涌出来的。

    她看到了白芷。

    白芷被关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红裙子,像是一个被摆弄的木偶。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在哭。

    哭她的清白,哭她的命,哭这药王沟里,连一株草都不如的尊严。

    雪见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身旁的土墙。

    那土墙,是温热的,带着一丝微弱的、像是人的体温。

    “白芷……”雪见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悲悯。

    她知道,白芷的命,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白芷。

    离开了泥土,离开了阳光,等待她的,只有枯萎和腐烂。

    雪见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被日头烤得卷了起来,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无力地垂着。

    树下,坐着一个疯了的寡妇。

    她叫忘忧。

    忘忧的丈夫,三年前死在了矿难里。从那以后,她就疯了。她整日坐在老槐树下,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村里人都说,忘忧是吃了“忘忧草”,才忘了这世间的苦。

    可雪见知道,忘忧没有忘。

    她只是把苦,都藏在了心里。

    雪见走到忘忧身边,蹲了下来。

    “忘忧婶子,”雪见轻声说,“你在念啥?”

    忘忧没有理她。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嘴里念念有词。

    “当归……当归……你咋还不回来……”

    雪见的心,猛地一颤。

    当归。

    那个离家多年的大学生,那个曾经说要改变药王沟的年轻人。

    他去了哪里?

    雪见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归的命,就像是一株没有根的当归。

    当归,当归。

    盼归人,却只等回一捧骨灰。

    雪见看着忘忧那张枯槁的脸,心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忘忧的命,就像是一株被大旱烤焦的忘忧草。

    它忘了忧,也忘了自己。

    雪见站起身,离开了老槐树。

    她走到了村子的尽头。

    那里,是一片荒废的田地。

    田地里,长满了杂草。

    雪见蹲下来,拔起了一株杂草。

    那是一株“辛夷”。

    辛夷花,开在初春,花落时,像是一场带着铁锈味的雨。

    雪见看着手里的辛夷花,那花瓣已经干枯了,带着一丝暗红色,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她知道,辛夷花开的时候,就是药王沟的第一场雨落下的时候。

    可那场雨,不是甘露。

    那是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的雨。

    那是药王沟的血。

    雪见攥紧了手里的辛夷花。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是一块被洗过的布。

    可雪见知道,在这块蓝布的后面,藏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场风暴,会把药王沟的虚伪、贪婪、荒诞,全都撕开。

    会把这草木人间,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暴露在阳光下。

    “雪见!”

    有人在喊她。

    雪见回过头,看见青黛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刚才在打谷场上,可是把独活得罪透了。”青黛走到雪见身边,轻声说。

    “他得罪了我,不是我得罪了他。”雪见淡淡地说。

    青黛笑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青黛的目光,落在了雪见手里的辛夷花上,“辛夷花落,铁锈雨腥。雪见,你准备好迎接这场雨了吗?”

    雪见看着手里的辛夷花,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场雨,迟早会来。

    而她,必须站在这场雨里。

    “青黛,”雪见突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毒日头底下,显得格外妖冶。

    “我?”青黛轻声说,“我是一株青黛。”

    “青黛,是药,也是毒。”

    “我来药王沟,是为了找一味药。”

    “什么药?”

    “能救药王沟的药。”

    雪见看着青黛,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她知道,青黛没有说实话。

    青黛来药王沟,不是为了找药。

    是为了找命。

    找她自己的命。

    “青黛,”雪见轻声说,“药王沟的命,不是找出来的。”

    “那是怎么来的?”

    “是熬出来的。”

    雪见说完,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日光下,像是一株迎风而立的、倔强的草。

    青黛站在原地,看着雪见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雪见已经觉醒了。

    这株“雪见草”,终于在这毒日头底下,在这绝命崖的阴影里,扎下了根。

    而药王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风,又起了。

    那风,带着一丝微弱的、不知从哪来的凉意,吹过了打谷场,吹过了老槐树,吹过了药王沟的每一寸土地。

    风里,似乎带着一句低语。

    那是辛夷花落的声音。

    它在说:

    “雨要来了。”

    “带着铁锈味的雨,要来了。”

    雪见走在回村的路上。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知道,独活不会放过她。

    她知道,王局长不会相信她。

    她知道,药王沟的这场大旱,还会继续下去。

    可她不在乎。

    她是一株“雪见”。

    她生来,就是为了在这毒日头底下,在这绝命崖的阴影里,长出第一片,带着毒、也带着药的,叶子。

    雪见走到了家门口。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

    她的儿子半夏,正躺在土炕上,瘦得像一把干柴。

    “娘……”半夏听到了动静,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那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烟。

    雪见走到炕边,蹲下来,轻轻地摸了摸半夏的脸。

    那张脸,滚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娘在。”雪见轻声说。

    “娘……我渴……”

    雪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看着半夏那张干裂的嘴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眼泪,滴在了半夏的脸上,像是一滴滚烫的雨。

    “娘给你找水。”雪见轻声说。

    她站起身,走到水缸边。

    水缸里,只剩下半缸浑浊的水。

    雪见舀起一瓢水,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喂给半夏。

    半夏喝了几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雪见看着半夏那张安静的脸,心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这半缸水,撑不了多久。

    她知道,半夏的病,需要更多的药。

    她知道,药王沟的这场大旱,会把他们母子俩,都逼上绝路。

    可她不能退。

    她是一株“雪见”。

    她生来,就是为了在这毒日头底下,在这绝命崖的阴影里,为她的儿子,为药王沟的众生,长出第一片,带着毒、也带着药的,叶子。

    雪见坐在炕边,看着半夏那张安静的脸,心里默默地发誓。

    “半夏,娘会活下去。”

    “娘会为你,为这药王沟,熬过这场大旱。”

    “哪怕,这熬出来的,是血。”

    “哪怕,这熬出来的,是毒。”

    雪见的声音,消散在昏暗的屋子里。

    可她的命,才刚刚,在这毒日头底下,在这绝命崖的阴影里,在这株辛夷花落的铁锈雨中,真正地,扎下了根。

    一场大旱,旱的是地。

    一场疯痧,疯的是人。

    而这药王沟的故事,才刚刚,从这土中生出的绿芽里,从这人心起的疯痧中,从这辛夷花落的铁锈雨里,长出了它第一片,带着毒、也带着药的,叶子。

    夜,终于降临了。

    药王沟的夜,黑得像是一口深井。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那轮被大旱烤得发白的、像是被谁咬了一口的红柿子,还挂在天上,散发着微弱的光。

    雪见坐在炕边,看着半夏那张安静的脸,心里默默地想着。

    她知道,明天,独活会来找她的麻烦。

    她知道,王局长会把那笔钱,拨到独活的账户上。

    她知道,药王沟的这场大旱,还会继续下去。

    可她不在乎。

    她是一株“雪见”。

    她生来,就是为了在这毒日头底下,在这绝命崖的阴影里,长出第一片,带着毒、也带着药的,叶子。

    风,又起了。

    那风,带着一丝微弱的、不知从哪来的凉意,吹过了打谷场,吹过了老槐树,吹过了药王沟的每一寸土地。

    风里,似乎带着一句低语。

    那是雪见草的声音。

    它在说:

    “活下去。”

    “用你的命,用你的痛,用你这株半夏生出的毒芽。”

    “活下去。”

    雪见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场雨,迟早会来。

    而她,必须站在这场雨里。

    哪怕,这雨,带着铁锈味。

    哪怕,这雨,带着血腥气。

    她也要站在这场雨里。

    因为,她是雪见。

    她是药王沟的耳朵。

    她是百味中药的嘴。

    她要把这草木的哭声,这人心的疯痧,一字一句,都吐出来。

    哪怕,这吐出来的,是血。

    哪怕,这吐出来的,是毒。

    夜,越来越深了。

    药王沟的夜,黑得像是一口深井。

    可在这口深井里,有一株草,正在悄悄地,长出第一片,带着毒、也带着药的,叶子。

    那株草,叫雪见。

    那株草,正在为这草木人间,熬过这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人间大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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