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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陈浩是谁

    林知夏的申请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通过了。

    浩宇商贸的银行流水数据从系统里导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笔三百二十万的去向——进来的时候分四次,出去的时候只用了两笔。

    第一笔两百万,转给了一家叫“澜州市明达信息咨询中心”的公司。第二笔一百二十万,转给了一个个人账户,户名是“陈金水”。

    她把这两个收款方标记出来,然后开始查它们的背景。

    澜州市明达信息咨询中心,注册地址在省城澜州市,经营范围是“信息咨询、市场调查”。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叫“王明”。林知夏调了这家公司的工商档案,发现它名下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纳税申报,银行流水除了这笔两百万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进账。

    空壳。标准的空壳。

    陈金水的个人账户就更简单了——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开户行是林水县的农业银行,账户里常年余额不超过五万,突然进来一百二十万,然后又在一周内分批取现,取到账户里只剩下几千块。

    林知夏盯着屏幕上的“陈金水”三个字,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

    她打开深潜局的信息库,输入“陈金水”。

    搜索结果弹出来,她点开第一条,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一条社保缴纳记录。记录显示,陈金水在2005年至2008年期间,社保由一家公司缴纳——宏达商贸有限公司。

    陈金水,曾经是宏达商贸的员工。

    不,不对。社保缴纳记录只能说明他在这家公司交过社保,不能说明他是普通员工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但一个在宏达商贸交过社保的人,三年后从浩宇商贸的账户里收到了一百二十万——这个关联,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林知夏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陆沉的号码。

    “陆哥,浩宇商贸的三百二十万,有两百万转给了一家空壳公司,一百二十万转给了一个个人账户。账户名是陈金水。”

    “陈金水?”

    “对。而且我查到,陈金水在2005年到2008年期间,社保由宏达商贸缴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也就是说,陈金水跟宏达商贸有关系。”

    “不止有关系。”林知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他很可能就是宏达商贸的人。社保缴纳记录说明他是正式员工,但一个普通员工不可能从浩宇商贸收到一百二十万。”

    “把陈金水的所有信息发给我。社保记录、银行流水、名下资产,能查到的全查。”

    “好。”

    林知夏挂了电话,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调出了陈金水的全部信息——

    陈金水,男,1963年生,林水县本地人。名下有三家公司:一家建筑公司、一家商贸公司、一家餐饮公司。其中建筑公司注册于2000年,商贸公司注册于2010年,餐饮公司注册于2015年。三家公司的注册资本都不高,实缴资本也都是零。

    但有意思的是,那家商贸公司的注册地址,跟宏达商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建设路78号,不同楼层。

    林知夏把陈金水名下公司的信息截了图,整理成一份报告,发到了特别行动处的群里。

    二

    孙小北正在办公室整理昨天的工商档案复印件,看到群里的消息,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金水。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他翻了翻自己昨天从市场监管局带回来的资料,在浩宇商贸的工商档案里找到了一份“股权结构说明”——浩宇商贸的股东是两个人,一个是陈浩,持股百分之九十,另一个叫“陈金水”,持股百分之十。

    他把这份文件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

    “浩宇商贸的股东里,有一个叫陈金水的,持股10%。”

    陆沉几乎是立刻回复的。

    “小北,你从哪找到的这份文件?”

    “浩宇商贸的工商档案附件里,有一份股权结构说明,我当时没仔细看。刚才知夏姐提到陈金水,我才想起来。”

    “把原件带过来,我在档案科。”

    孙小北抱起那摞复印件,一路小跑下了楼。

    深潜局档案管理科在负一层。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走廊里的灯管还是坏了大半,只有尽头亮着一盏。陆沉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旧卷宗。

    “陆哥,原件在这儿。”

    陆沉接过那份股权结构说明,仔细看了一遍。

    “陈浩持股90%,陈金水持股10%。”他把文件放下,“陈浩是谁?”

    “浩宇商贸的法人代表。”孙小北说,“昨天我在市场监管局查到的,陈浩是1990年生,林水县本地人。”

    “跟陈金水什么关系?”

    “我查一下。”孙小北掏出手机,打开林知夏发的报告,“陈金水1963年生,陈浩1990年生。年龄差二十七岁。可能是父子?”

    “也有可能只是同姓。”陆沉说,“但持股10%不是随便给的。陈金水要么是陈浩的亲属,要么是实际控制人。”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卷宗架前。

    那些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牛皮纸袋。陆沉的目光在标签上扫过,停在第三排的某个位置。

    他伸手抽出一份卷宗,封面上写着:2005-112,林水县教育系统举报案。

    “这是2005年的案子,”他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到中间某一页,“我当时复核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孙小北凑过去看。

    那是一份调查笔录,被调查人是一个叫“张德明”的工程商。笔录中有一段对话——

    问:你说宏达商贸在招标中有围标行为,有什么证据?

    答:宏达商贸的老板陈金水亲口跟我说的,他说教育局那边他已经打点好了,让我不要跟他抢。

    问:你怎么证明陈金水说过这句话?

    答:我当时录了音。但后来录音被我弄丢了。

    陆沉指着那段话。

    “陈金水。2005年的案子里就已经出现了。当时调查结论是证据不足,因为举报人把录音弄丢了。但这个笔录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在2005年,陈金水就被指认为宏达商贸的老板。”

    孙小北看着那段泛黄的纸页,心跳加速。

    “也就是说,宏达商贸的实际控制人,一直就是陈金水?”

    “从2005年到2021年注销,十六年。换了四个法人代表,但实际控制人从来没变过。”

    陆沉合上卷宗,拿起记号笔,在办公室的小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宏达商贸(2005-2021)→ 实际控制人:陈金水

    浩宇商贸(2021-今)→ 法人:陈浩(陈金水之子?),股东:陈金水(10%)

    他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的关系图。

    “陈金水用儿子当法人,自己躲在后面。宏达商贸被查的风险大了,他就注销宏达,启用浩宇。钱从教育局出来,进宏达,进浩宇,然后进他的个人账户。”

    他转过身,看着孙小北。

    “这个人,比我们想的要精明。”

    三

    林知夏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陆哥,我查到了陈金水名下三家公司的经营状况。”她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对着陆沉,“建筑公司,2000年注册,承接过林水县几个政府项目,但规模都不大。商贸公司,2010年注册,经营范围包括办公用品、教学设备——跟宏达商贸高度重合。餐饮公司,2015年注册,开了两年就关了。”

    “商贸公司的银行流水呢?”

    “暂时看不到,需要另外申请。但从税务数据来看,这家公司每年的申报销售额都在五百万以上,纳税额却只有几千块。”

    “虚开发票。”陆沉说。

    “我也这么觉得。”林知夏点开另一个页面,“还有一件事。我查了陈金水的家庭成员信息。他的配偶叫王淑芬,儿子叫陈浩,女儿叫陈丽。陈浩的身份证号跟我昨天调到的浩宇商贸法人代表陈浩完全一致。”

    “所以陈浩确实是陈金水的儿子。”

    “对。而且陈浩名下除了浩宇商贸,还有一家‘林水县浩天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是2022年。”

    陆沉在白板上加了一行字:陈浩(陈金水之子)→ 浩宇商贸法人、浩天建筑法人

    “陈金水用儿子当法人,自己持股10%。这样即使浩宇商贸被查,他也可以说‘我只是小股东,不参与经营’。”

    “但一百二十万进了他的个人账户。”林知夏说,“这个他赖不掉。”

    “没错。”

    陆沉把白板上的内容整理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特别行动处的群里。

    “锁定实际控制人:陈金水。1963年生,林水县人。2005年即被指认为宏达商贸的老板。2021年宏达注销后,由其子陈浩担任法人的浩宇商贸接替。三百二十万资金流向:教育局→宏达→浩宇→陈金水个人账户。”

    秦墨第一个回复:

    “证据够了吗?”

    陆沉回复:

    “还差一环。需要证明陈金水与郑维国之间的利益输送。但陈金水本人,已经可以动手了。”

    赵铁军问:

    “需要我去盯陈金水吗?”

    陆沉想了想,打字:

    “先不急。林知夏继续追资金,看那一百二十万取现之后去了哪里。赵哥你查陈金水的社会关系,重点关注他与郑维国、孙建国、赵明等人的交集。小北整理陈金水名下所有公司的工商档案,越全越好。”

    秦墨发了一条:

    “审讯提纲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传唤。”

    陆沉最后发了一条:

    “等林知夏的资金链路跑通,我们就动手。”

    四

    傍晚六点半,天色已经暗了。

    陆沉还在档案管理科,面前摊着三份不同年份的卷宗。他把2005年、2009年、2015年、2024年的案子排成一排,逐页对比。

    他不是在找证据——证据已经找到了。他在找一种模式。

    陈金水不是第一次被查。2005年被举报,2009年又被举报,2015年审计发现了异常。每一次,他都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帮他摆平了。2009年的案子里,郑维国签字了结。2005年和2015年的案子里,签字的人虽然不同,但都在郑维国的“关系网”里。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一张网。

    陆沉把那些签字人的名字一个个写在纸上——2005年的主办人“刘建国”,2009年的“郑维国”,2015年的“王志远”。三个人,两个已经退休,一个现在成了副市长。

    他拿出手机,给贺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贺局,2005年林水县案的卷宗里,主办人叫刘建国。这个人现在在哪?”

    回复很快:

    “刘建国,2010年退休,现在定居省城。你问他干什么?”

    “想确认一些事。”

    “可以找他谈谈。但注意方式,他不是涉案人员。”

    “明白。”

    陆沉放下手机,合上卷宗。

    他站起来,关掉台灯,走到门口。走廊尽头那盏坏了大半年的灯管,依然没人修。黑暗中只有楼梯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

    深潜局的负一层,八年来他每天出入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装着多少卷宗,没有人知道他在这片黑暗里,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深海里传来的某种信号。

    楼上,特别行动处的灯还亮着。

    林知夏在敲键盘,赵铁军在打电话,孙小北在整理文件,秦墨在写审讯提纲。

    五个人,在不同的楼层,朝着同一个方向。

    深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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