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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最终暗流,红绫密言

    潜龙卫衙署,暗室深处。

    龙光站在一盏孤灯下。

    他曾是先帝朝武举出身的武状元,但一直郁郁不得志。

    正治末年,他被监国的太子李策一眼看中,成为潜龙卫指挥使。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飞黄腾达的开始。

    他说“愿为陛下效死”。

    而后,他替崇圣帝查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立了不少功。

    每次有功,赏赐未尝或缺,金银绢帛多如牛毛。

    但他开罪的门阀世家,已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可是,他逐渐觉得,不够了。

    还不够,他要再登一步,求一更高品秩,与那些人平起平坐。

    但他最终发觉,那一步,竟是咫尺天涯。

    一等三年,再等三年,三年又三年,转眼便是第三个三年之期。

    品级纹丝未动,俸禄也不曾加增,有的只是他早就不缺的赏赐。

    唯有崇圣帝望向他时,依旧是那般目光。

    信任如初,器重未减。

    可他自问,他到底算什么?

    他在崇圣帝眼里,永远只是一个耳目,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时更换的棋子嘛?

    棋子的尊荣,不是自己的。

    棋子的尊荣,终究是下棋的人给的。

    下棋的人不给,棋子,就什么也没有。

    他不甘心了。

    纵观大乾历代潜龙卫指挥使,没有人如他恩宠之盛,但也没有人如他树敌之多。

    历代潜龙卫指挥使,有投靠权臣的,有阳奉阴违的,甚至有过密谋造反的。

    可下场好的,少之又少。

    那么,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第一次和士族合作,是在顾辰出征那年。

    关于顾辰的诸多流言,就是他手中漏出去的,崇圣帝当然什么也查不出来。

    再后来,一次又一次隐蔽的合作,他与吕兆等人,也达成了不少协议。

    但他依旧是站在皇帝身边的。

    只需要给崇圣帝传递时而可靠时而不可靠的情报即可,这样就能继续站在两条船上。

    然而,在世降爵等的旨意颁下的那天夜里。

    他也得到了秘密旨意,崇圣帝让他准备把手头差事,交给更年轻的副指挥使。

    他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崇圣帝打算让他“功成身退”了。

    这下,他终于彻底看明白了。

    他替崇圣帝查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结了多少仇家。

    他没有家族,没有门生,没有靠山。

    他就等着崇圣帝给他更多。

    可到头来,崇圣帝给他的,永远只有那么多。

    他想往上爬,但上面没有位置了。

    凭什么他再也无法高升了,就因为他掌握着许多人的秘密?就因为他这份职属的特殊性?

    他今年四十多了,崇圣帝即将换一个新的指挥使了。

    比他年轻,比他听话。

    然后他会被安排到一个闲差上,领一份干俸,被人叫一声“老指挥使”,在府里等死。

    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当一辈子奴才,不愿意做一辈子的刀。

    刀被人用完就扔,刀不会有怨言。

    可他有。

    他不想做刀了。

    他想做那个握刀的人。

    那夜,他做了一个决定。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等一个能让他从“奴才”变成“人”的慧眼识珠之人。

    当下,他面前聚拢着六个潜龙卫心腹。

    灯焰在风中摇晃,将七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伸得仿佛是七条扭曲的蛇。

    “都到齐了?”

    为首一人抱拳:“回大人,都到齐了。明日所有武职潜龙卫,都会回京。”

    龙光点了点头:“好。”

    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

    那心腹心翼翼地看了龙光一眼:

    “大人,属下才得知,嫂夫人的事……节哀。”

    龙光没想到,心腹居然会发出此言。

    他也想起发妻了。

    那个跟了他半辈子的女人,从不问他在当下做什么,也从不过问他去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他是潜龙卫指挥使,是天子耳目。

    可她不知道,他那双耳目,已经在看别的地方了。

    京中偶有传言,说她死得蹊跷。

    但具体是谁动的手,鲜有人知。

    至于真相,恐怕只有龙光清楚了。

    此时,龙光惺惺作态地摆了摆手。

    “不说这些了。”

    他转过身,面朝墙上那幅皇宫舆图。

    舆图上,东宫的方位被朱笔圈了一个圆,圆心中间,是东苑。

    “几日之后,天下,就不是今天的模样了,明白吗?”

    身后六人,齐齐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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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王府,后堂。

    张太妃坐在灯下,手中运着一串檀木佛珠,转得失了些分寸。

    宁王李谋坐在对面,穿着一身常服,腰佩金带,发束金冠。

    张太妃心中乱了方寸,呼吸起伏不匀。

    他儿子,宁王李谋,方才居然告诉她,他要去做那件事。

    “谋儿,能不能不去?”

    宁王回答:“母妃,儿臣真的已经决定了,而且是万全准备,万无一失。”

    张太妃继续劝阻:“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母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这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是初生牛犊,莽撞行事。但这都不是,这是儿的责任。”

    张太妃手中的佛珠都停了:“责……责任?”

    “母妃,你可知,天下秩序,贵在君君臣臣,重在尊卑高低。我们是楼顶,士族是梁柱,百姓是地基。而皇兄,他被那流民所迷惑,妄图让梁柱全部塌掉。”

    “母妃细想,届时,国将不国,天下都将兴起灾殃。如今,大乾的各道各州府,列祖列宗留下的江山社稷,都在儿臣肩上担着了。”

    张太妃的手指猛地一顿,被佛珠勒紧,硌得生疼。

    “谁告诉这些你的?”

    宁王答:“鲁国公世子。”

    “吕昱?”

    她见过那人许多次。

    吕兆的长子,鲁国公世子,前太常少卿。

    俊朗,聪慧,知书达理,谈吐不凡。

    他莫非教了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张太妃继续斟酌措辞:

    “他告诉你的那些事,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你可曾想过?谋儿,你才二十来岁,哪里见过什么天下百姓苍生的?这些事,你把握不住的。”

    宁王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母妃,儿臣看得很清楚。而且,你真的甘心自己被那杜氏强压一辈子吗?”

    杜氏。

    正治帝的皇后,当今皇帝的生母。

    当年,正治帝娶她时,她也以为自己是赢家。

    可后来她才知道,她只是一个联姻工具。

    在正治帝心里,只有皇后与皇后所出的皇子。

    至于她的儿子,不过是“也还行”。

    她争了一辈子,没争赢。

    现在她的儿子也要去争。

    去争那个她没争赢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谋儿,娘,不拦你了。”

    她知道这事不对,但他儿子说了,是万全准备。

    那就由着他去吧。

    见母妃点头。

    宁王的眼神里,生出一副独属于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气模样。

    “娘放心,儿臣,会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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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皇城寂静。

    黄德海从御书房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反而沿着宫墙往西走。

    走出西华门,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展示给值班将士,又走出宫门。

    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屋内,坐着十多个腰悬佩刀的人。

    有十余人穿御林军军官的甲胄,高大威猛。

    还有八人穿着潜龙卫的飞鱼服,身形魁梧。

    他们看见黄德海进来,都站起来。

    “黄公公。”

    黄德海示意他们坐下。

    随即,他拈着兰花指,声音不高不低:“咱家今儿~叫你们来,只问一句话。你们还记得,你们的命是谁给的?”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御林军司阶开口:

    “公公,崇圣三年,在下还只是个小小执戟郎。被一个士族大人物强令下太液池捞簪子,险些淹死在水池里,若不是黄公公路过仗义,在下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黄德海点点头。

    一个潜龙卫百户说:

    “崇圣六年,在下奉命查一桩案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而后中计,被那个大人物做局反咬一口,说什么诬陷忠良。我被下狱,差点死在牢里。是黄公公在陛下面前替我说了话,才得以平反。在下,欠黄公公一条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个人都说了自己当年与黄公公的旧事。

    有的是黄德海救过他们的命,有的是黄德海替他们挡过灾,有的是黄德海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

    黄德海点点头:“杂家是个阉人,自小没读过什么书的,杂家也只是懂得最基本的为人处世之道。”

    “而且,你们永远要记住,你们头顶的天,一直是陛下。当初很多事,有的杂家出手不假,但也有的是陛下默许的。所以,救你们的人不只杂家,还有陛下。”

    “正好,现如今,陛下有些事情需要你们抛头颅洒热血。而杂家,也是这局中之人。你们,可愿意?”

    十多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抛头颅?洒热血?

    若不是公公当年救命之恩,他们早就没命了。

    说到底,不就是还命吗?

    况且,黄德海一个阉人都如此忠肝义胆,他们如果畏畏缩缩,那还是人吗?

    随后,一个人开口:“愿意。”

    剩下的人纷纷答。

    “愿意。”“愿意。”“愿意。”

    黄德海听罢,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每个人传阅,看完就烧了。一切,就拜托诸位了。”黄德海郑重起身,对几人拜道。

    所有人挨着挨着传阅,借着灯火,读完了信中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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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

    顾辰见了来“探病”的张仲文。

    面对张大人,依旧是一个劲地咳嗽。

    赵红绫苦着脸,求张仲文大人托关系找人脉,寻最好的药来,定有重金酬谢。

    张仲文连连点头称是,随后扬袖而去。

    入夜,赵红绫爬进顾辰被窝。

    她低声细语,对没有动弹的顾辰,说着悄悄话。

    “前几天的消息是准确的,龙光大人正妻病故,他新扶正的妾室,就是姓欧阳的。”

    “嗯。”

    “上午,我完全忙完了'祈福'的事情,下午进宫,邓姐姐又被陛下'训斥'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好。”顾辰的声音似乎大了一些。

    “皇帝哥哥说,他要来看你,就在明天,说再见一面。”

    “嗯。”

    “辰哥哥,皇帝哥哥说要来看你,你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

    顾辰最后说:“嗯,明天开始,喝药吧。”

    赵红绫想了许久,又开口:

    “从嫁给你开始,我就准备过今天。无论几日后结局为何,我赵红绫,永远不后悔。”

    赵红绫说着,借着一豆烛火,轻轻搂住他的臂弯:

    “已经跟陆护院还有那几个白衣打点好了,如果真的有不测……”

    顾辰把手轻轻抵在妻子的唇上,示意她不要说那些话。

    床榻上,夫妻二人静卧着。

    “好,睡吧,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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