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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华筵惊稚影

    杜瑶微微歪头,目光在李琚身上转了一圈,清脆开口:“兄长何必动气?我不过是闲来逛逛,凑个热闹。这位,便是洛阳来的周国公吗?”

    话音落下,她竟落落大方上前,对着李琚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礼数虽不算规整,却自有一股天真烂漫的爽利。

    “小女杜瑶,字蕾思。”

    满堂文武瞬间寂静,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场合?是主公与朝廷钦差博弈制衡的鸿门宴!

    寻常女子避之不及,她竟当众闯席、主动见礼、自报名讳。

    李琚看着眼前少女眼底澄澈烂漫、毫无世故心机,心底了然,淡淡颔首回礼,面上没有半分不悦。

    杜伏威抬手捂住额头,只觉头疼不已。

    他纵横江淮多年,阵前杀伐、与官府周旋从未失态,今日竟被自家娇蛮妹妹搞得颜面尽失。

    可偏偏是自幼疼到大的亲妹,怒火堵在胸口,发不得、骂不得,只剩满心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杜瑶全然无视兄长的窘迫,目光牢牢锁在李琚身上,越看越心折。

    她索性得寸进尺,移步上前,拿起案上的酒盏,亲自为李琚斟酒。

    “周国公,请满饮此杯!”

    她离得极近,抬眸痴痴看着他那清隽的眉眼,一时看得失神,整个人都看痴了。

    李琚面如冠玉,眉目清俊,坐在这满堂粗犷武将之间,宛如鹤立鸡群。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李琚坦然受礼,抬手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指尖轻转,将空杯轻轻翻转倒扣,动作行云流水,温柔坦荡。

    这一下,更是让杜瑶心头砰砰直跳,脸颊绯红如霞。

    杜伏威再也坐不住,又羞又窘,连忙示意左右亲卫:“快!把她带下去!”

    两名侍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去拉杜瑶的袖子。

    杜瑶被人半拉着退走,脚步迟迟,频频回头看向李琚,眼中满是不舍,嘴里还在喊:“国公,改日我再与你饮酒!”

    人被拉远,声音却留了下来,在堂中回荡。

    满堂死寂。

    杜伏威脸上尴尬之色更浓,强行压下满腹火气,起身对着李琚拱手道:

    “周国公见谅,小妹自幼野性难拘,不通礼数,今日唐突冒犯,还望恕罪。”

    李琚唇角噙着笑意,淡淡摇头:“无妨。令妹率性天真,不拘俗礼,倒是难得的真性情。”

    他语气坦荡大度,丝毫没有半分怪罪之意。

    可经此一闹,方才席间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紧绷气势彻底消散殆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那满腹的算计、试探、戒备,都被一个少女的莽撞冲得七零八落。

    余下宴席,没有博弈、没有试探,只剩漫不开的尴尬与松弛。

    众人无心再斗,只是按礼对饮,草草将余下公务事宜敲定。

    李琚逐一确认辖地、守御、安抚诸事,条理分明;杜伏威一一应允,态度恭顺。

    双方你来我往,各取所需,倒也比预想中顺畅得多。

    待宴席结束,李琚从容辞别。

    李琚人马一出府门,堂内气氛瞬间卸下伪装。

    杜伏威长吐一口浊气,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案上,脸色难看至极。

    “这丫头今日着实坏事。方才紧要关头,被她一闹,节奏全乱了。我本想再试探李琚几分的,如今倒好,什么底都没摸到,反倒让她丢尽了脸面。”

    一旁辅公祏轻轻摇头,满脸无奈:“主公太纵容她了。这般场合也肆意胡闹,太过无状。今日得亏李琚大度,不与她计较,若是换了旁人,只怕当场便要翻脸。”

    杜伏威摆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回去我自会教训她。”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丫头从小到大,他哪一次真教训过?

    左游仙悠然捋着长须,一直静观不语,此刻忽然开口。

    “依贫道看,这未必是坏事。”

    杜伏威一怔,转头看向他,眉头微蹙:“道长何意?”

    左游仙眸光悠远,缓缓道:

    “主公,令妹自小顽劣,眼高于顶,寻常草莽儿郎、世家子弟,她从未正眼看过。今日这般失态、主动亲近——贫道斗胆说一句,令妹怕是看上周国公了。”

    杜伏威浑身一震,手中酒盏差点没拿稳。

    左游仙继续道:“主公如今割据历阳,夹在隋廷、四方诸侯之间,前路无非两条。

    一是死守淮南,静待朝廷猜忌围剿;二是依附隋室,终究为人臣下、受制于人。

    可今日令妹这一出,倒是给我等开出了第三条路——羁绊、结盟,乃至姻亲联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看向杜伏威。

    “李琚圣眷滔天、手握重权、前途无量。若他日能以令妹为纽带,与李琚深度结盟,淮南便多了一条最稳的霸业出路。不比死守孤城、任人宰割强百倍?”

    杜伏威瞳孔微缩,心头巨震,随即又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李琚乃是天潢贵胄、当朝国公,门第尊崇。我杜氏草莽起家,无根无凭。

    何况蕾思娇纵成性,不通世务,如何配得上那般人物?只怕是我等痴心妄想,反倒惹人笑话。”

    左游仙微微一笑,不慌不忙:

    “主公请看今日李琚之行止。他不恼、不怪、不轻视、不鄙夷,反倒包容雅量。

    以他那般身份地位,若是对令妹有半分嫌弃,只需一个眼神、一句冷语,便足以让她下不来台。

    可他没有。依贫道观之,此事,未必全无可能。”

    辅公祏也若有所思,低声道:“道长说得有理。李琚此人,城府虽深,却非刻薄寡恩之辈。他今日待蕾思的态度,确实算得上宽厚。”

    杜伏威依旧摆手:“罢了罢了,休要再提此事,荒唐至极。”

    可他嘴上喝止,心底却悄然埋下了一颗隐秘的种子。

    他不得不承认——左游仙说的这条路,是他目前能摸到的、最高最远的一条霸业捷径。

    窗外,夜色沉沉。

    杜瑶的闺房中,灯火还亮着。

    她坐在妆台前,托着腮,对着铜镜发呆。

    镜中的少女眉眼明媚,脸颊还残留着绯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烫的。

    “李怀润……”她轻声念了一句,嘴角弯起,弯得很深。

    侍女在门外小声唤她:“娘子,该歇息了。”

    杜瑶没有应,只是将铜镜翻转过来,扣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

    方才他那抬手翻转空杯的动作,又浮现在眼前。

    温柔,坦荡,风姿卓绝。

    她闭上眼,脸颊更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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