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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忍气又吞声!

    消息是陈虎带回来的。

    他在城西茶楼听到的风声,一路骑马赶回院子,进门的时候马还没停稳,人就从鞍上翻了下来,踉跄着冲进正厅。

    李成梁正在吃饭。

    一张方桌,四碟菜,一碗白米饭。

    筷子搭在碗沿上,他在喝汤。

    京城的厨子做不出辽东的味道,汤寡淡得很,但李成梁吃得不挑。

    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有口热的就行。

    陈虎撞进来的时候,汤碗差点没端住。

    “大帅!”

    李成梁抬眼看他。

    陈虎一脸的土,嘴唇干裂,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张了两次嘴,喉结滚动,像是有一块骨头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喘匀了再说。”

    陈虎摁住膝盖,弯着腰喘了几口,抬头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努尔哈赤……死了。”

    李成梁的手停在半空。

    汤匙里还盛着半勺汤,冒着薄薄的热气。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热气扯散了。

    “在国子监膳堂里,让蒙古质子用铜棋盘砸的。脑袋……”

    陈虎的声音哑了一截,“一下就没了。”

    李成梁把汤匙放回碗里。

    放得很稳,没发出声响。

    他没说话。

    陈虎直起腰,盯着李成梁的脸,想从那张刀刻般的面孔上找到一丝裂痕——愤怒也好,悲痛也好,什么都行。

    但什么都没有。

    李成梁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

    一口。

    两口。

    碗底见了底。

    他搁下碗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何大勇,跟着是赵三、刘铁柱、马二,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

    陈虎那一嗓子喊得太响,隔着院墙都听见了。

    “大帅,这事——”

    何大勇没说完,李成梁抬了下手。

    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蝉叫。

    八月的京城闷热,蝉声一浪接一浪,聒噪得人心烦。

    李成梁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把用过的帕子叠好,搁在桌面上。

    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日吃完饭一模一样。

    “说细些。”

    陈虎把打听到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膳堂、下棋、争执、铜棋盘、五城兵马司、陈于陛。零零碎碎,前后不太连贯,但关键的信息都在了。

    李成梁听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肉。

    嚼了两下,咽了。

    何大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跟了李成梁二十年,从铁岭卫跟到辽东,再从辽东跟到京城。

    他见过李成梁在战场上拎着刀冲阵,也见过他在帐中摔碎军报,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样子。

    “大帅。”

    何大勇跨前一步,声音压得低,“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努尔哈赤是您带出来的,在京城叫人砸死了,传回辽东去——”

    “传回辽东怎么了?”

    李成梁的声音平平的。

    何大勇被问住了。

    “你接着说。传回辽东,然后呢?建州的人怎么看?我李成梁的脸面往哪搁?嗯?”

    每一个字都是平的。

    没有起伏,没有重音。

    但何大勇后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你们谁想去内阁?”

    李成梁搁下筷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去找赵首辅要说法?”

    没人吭声。

    “那我替你们想想。”

    李成梁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扶手上,语气就像在帐里议军务,“你们去了,见着赵宁,怎么说?说你李大帅的人在国子监被打死了,你们要讨公道?赵宁会怎么回你?”

    他自己答了自己的话。

    “他会说——哦,出了这种事,本阁深感痛惜。已经让五城兵马司和刑部彻查了,一定给李将军一个交代。然后呢?你们出了门,这件事就不是努尔哈赤被打死了。是李成梁的家奴在京城闹事,到内阁去逼宫施压。你们信不信,今天你们出了这个门,明天弹劾我的折子就能从通政司的廊道一直排到午门?”

    膝盖撞地的闷响。

    是陈虎。

    他扑通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大帅,那孩子是您一口饭一口饭喂了好几年。您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咱们都知道。十五岁,才十五岁——”

    李成梁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虎。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亲兵,在铁岭卫杀过马匪,在辽东砍过蒙古骑兵的胡子。

    哭。

    在他面前哭。

    李成梁的右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

    指节发白。

    只是一瞬。

    他松开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木头闷响。

    “起来。”

    陈虎不动。

    “我说起来。”

    陈虎缓缓撑着地站起来。

    额头上磕红了一块,眼睛通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李成梁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块酱肉。

    “都坐。吃饭。”

    没人动。

    “听不懂话?”

    李成梁的声调没变,但所有人的脊背同时僵了一下,“我说吃饭。”

    赵三第一个动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手在抖,筷子敲在碗沿上嗑嗑作响,但他夹起一块咸菜,塞进嘴里嚼。

    何大勇跟着坐下来。

    然后是刘铁柱。然后是马二。

    陈虎最后一个。

    他坐在桌角,筷子戳进米饭里,没往嘴里送。

    李成梁没看他们。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京城的米比辽东的软,黏糊糊的,他不爱吃。

    但他一口一口地扒,嚼得很慢,咽得很实。

    没人再开口。

    屋外的蝉还在叫。

    日头已经偏西了,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插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李成梁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拿帕子擦了嘴。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停了一息。

    “这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断裂,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被风弹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

    “——就当没发生过。”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又长又黑。

    他走到院子中间那棵枣树底下,站住了。

    没回屋,也没往别处走。就那么站着。

    陈虎从窗户缝里看着院子里的背影。

    大帅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

    反复了七八次。

    枣树叶子落了一片,飘到李成梁肩上。

    他没拂。

    厨房那边传来刷锅的声音,哗啦哗啦。

    蝉叫得更响了,像要把这个黄昏撕开一道口子。

    李成梁抬起头,看着枣树枝丫间漏下来的天。

    天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发灰了。

    京城的天和辽东不一样。

    辽东的天是蓝到发黑的蓝,干净利落。

    京城的天永远蒙着一层东西,灰扑扑的,看不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动了一下。

    嘴里那个字没发出声,但陈虎看见了。

    那是一个名字。

    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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