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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霸气侧漏!

    努尔哈赤到国子监的第三天,就跟人打了一架。

    起因不大。

    午课散学后,率性堂的几个监生在院子里踢毽子,努尔哈赤路过,被一只飞偏的毽子砸在肩上。

    踢毽子的是工部侍郎的庶子,姓周,在国子监混了两年,谁都不怕。

    “嘿,新来的蛮子,捡起来扔过来。”

    努尔哈赤弯腰把毽子拾起来,掂了掂,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得很,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怯生生的,讨好的。

    然后他把毽子扔了回去。

    力道拿捏得刚好。

    不重不轻,不高不低,稳稳落在周姓监生手里。

    周姓监生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建州来的质子这么好说话。

    他跟身边人对了个眼神,嘴角撇了撇,转身继续踢。

    第二脚又飞偏了。

    这回是故意的,直奔努尔哈赤面门。

    努尔哈赤侧头躲过去,毽子擦着他耳朵飞过。

    院子里笑声起来了。

    “手笨,没接住啊。”

    努尔哈赤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脸上那个怯生生的笑还挂着,眼睛看着周姓监生,一句话没说。

    第三脚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住了。

    这回没扔回去。

    他攥着毽子走过去,走到周姓监生面前,把毽子塞进对方手里。

    动作很轻,像是递一件礼物。

    “周兄踢得好。”

    声音不大,语气诚恳,“我在辽东没玩过这个,改天教教我?”

    周姓监生被他这一手弄得有点懵。

    准备好的第四脚踢不出去了。

    旁边几个人也安静下来,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接话。

    巴图靠在廊柱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陈于陛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这人挺能忍。”

    巴图没搭腔。

    他盯着努尔哈赤的手。

    攥毽子的时候,指节绷得发白,递出去的时候,五指舒展,松弛自然。

    一紧一松之间,所有的屈辱都咽下去了。

    不是忍。

    忍是被动的,是咬着牙不还手。

    这是算计。

    他在用退让换取一个位置——一个不被当作敌人的位置。

    等站稳了脚,再说别的。

    巴图的拇指搓了一下食指根部的老茧。

    草原上驯马也是这个路数。

    先不反抗,让马以为你好欺负,等它放松警惕了,猛地收缰,一下就把它制住。

    “走吧。”

    巴图推了陈于陛一把,转身进了堂里。

    七天之后,周姓监生成了努尔哈赤的人。

    不是结拜,不是认大哥,什么仪式都没有。

    但午课的时候,周姓监生主动坐到了努尔哈赤旁边。

    吃饭的时候帮他占位子。

    有人说努尔哈赤坏话,他第一个站出来呛。

    笼络的过程巴图没有亲眼看见,但他事后拼出了大致的经过。

    努尔哈赤帮周姓监生抄了一篇功课。

    不是替他写,是把自己的功课借给他抄。

    胡祭酒批阅的时候发现两份功课雷同,当堂追问。

    周姓监生慌了,正要推到努尔哈赤头上,努尔哈赤先开了口。

    “是我抄的周兄的。祭酒恕罪,我初来乍到,经义功底浅薄,一时偷懒了。”

    罚是罚在努尔哈赤身上。

    抄《大学》全篇三遍,当天交。

    周姓监生一根毫毛没伤着。

    这件事传开之后,率性堂里看努尔哈赤的眼神就变了。

    从“蛮子”变成了“这人仗义”。

    巴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寝舍里擦他那把从草原带来的短刀。

    朝廷不许质子带兵器,但这把刀是猎刀,不算兵器,胡祭酒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了。

    “巧得很。”

    巴图用布擦着刀刃,语气平平淡淡的。

    陈于陛坐在对面床沿上,手里捧着一卷《左传》没翻。“你觉得是故意的?”

    “功课他写得出来。”

    巴图把刀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检查刃口,“胡先生第一天讲《大学》的时候,我看过他的眼睛。不是听不懂的眼睛。”

    陈于陛合上书。“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条狗。”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陈于陛皱了皱眉,觉得不妥,但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巴图把短刀插回鞘里,搁在枕头底下。

    “草原上有一种猎法。先放一只鹰出去,鹰不抓猎物,鹰的作用是把猎物从草丛里赶出来。周家那个就是他放出去的鹰。”

    陈于陛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要赶的猎物是谁?”

    巴图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第十天,努尔哈赤在射艺课上露了一手。

    国子监的射艺课是走过场的,靶子立在三十步外,监生们拉开弓能上靶就算及格,十次中五次就能拿优。

    大部分人连弓都拉不满。

    努尔哈赤要了一张硬弓。

    教射艺的武官姓马,是兵部派来的,看了看努尔哈赤的身板,有些犹豫。

    “这弓劲大,你拉得开吗?”

    努尔哈赤没说话,接过弓,搭箭,拉弦。

    弓开满月。

    “嘣”的一声,箭钉在靶心,箭尾还在颤。

    满场安静了两息。

    马武官走过去看了一眼靶子,回头看努尔哈赤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再射。”

    第二箭。靶心。

    第三箭。靶心。

    紧贴着第二箭的箭杆,两支箭几乎叠在一起。

    监生们开始议论了。

    有人叫好,有人交头接耳。

    周姓监生拍着大腿喊了一声“好箭法”,嗓门大得整个校场都听见了。

    巴图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陈于陛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射得确实好。”

    巴图嗯了一声。

    “你射得比他好吗?”

    巴图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看努尔哈赤收弓的动作。

    三箭之后,努尔哈赤就停了。

    把弓还给马武官,拱手道了声谢,退回人群里。

    旁边有人起哄让他再射,他摆手笑着推辞,说弓太硬,胳膊酸了。

    胳膊酸了。

    巴图的眼皮跳了一下。

    拉那张弓的时候,努尔哈赤的手稳得像钉在弦上。

    这种手感不是射了三箭就会酸的手感。

    他至少还能再射十箭,而且箭箭不离靶心。

    但他收了。

    只射三箭,刚好够惊艳,又不至于压过所有人。

    留了余地,也留了悬念。

    下一堂是经义课,巴图破天荒地第一个举手答了胡祭酒的问题。

    答得漂亮,把一段《春秋》里的微言大义掰开揉碎,讲得连胡祭酒都捋了捋胡子点了头。

    努尔哈赤坐在第三排,拍了两下掌。

    不多不少,刚好两下。

    到第十五天,局面已经清晰了。

    率性堂四十七个监生,有二十多个跟努尔哈赤走得近。

    不是死忠,但吃饭的时候愿意跟他坐一桌,散学之后愿意跟他一起在院子里遛弯。

    剩下的人里,十来个跟巴图一伙。

    除了陈于陛,还有三个蒙古部族的质子,以及几个家世清贫、不太爱凑热闹的汉人监生。

    中间还有十来个谁都不靠,观望着。

    两边暗地里较劲的地方太多了。

    射艺课上比箭法,经义课上比学问,书法课上比笔力,连投壶都要分个高下。

    努尔哈赤不是所有地方都赢。

    经义、策论、书法这些需要底子的科目,巴图比他扎实。

    巴图在国子监待了两年多,该读的书读了个遍,文章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

    但努尔哈赤学得快。

    快到让人不安。

    一篇新学的经义,巴图半天就能通读,努尔哈赤需要一天。

    但到第二天复讲的时候,努尔哈赤能把头天学的东西嚼出新味道来,提出的问题刁钻得连胡祭酒都得想一想才能回。

    学问上追不上,他就在别的地方找补。

    比如人。

    巴图性子冷,不是不愿意交朋友,是草原人的习惯——你够格就是兄弟,不够格就别来烦我。

    这种做派在蒙古人圈子里吃得开,换到汉人监生这边就吃不开了。

    努尔哈赤恰恰相反。

    他对谁都有一副热络面孔,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谁的父亲在哪个衙门当差,谁的老家是哪里人,谁最近在为什么事发愁。

    有个监生母亲病了,缺钱抓药。

    努尔哈赤自己也没几个钱,找周姓监生凑了二两银子送过去。

    那监生感激涕零,第二天就改口叫他“努尔哈赤大哥”了。

    巴图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站在廊下看天。

    北京的天跟草原不一样。

    四面都是墙和屋脊,天被切成一小块,像个盖子扣在头顶上。

    陈于陛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巴图接过来。

    是一份名单,陈于陛整理的,列出了这半个月跟努尔哈赤走近的所有人,旁边标注了每个人的家世背景。

    巴图扫了一遍,把纸折起来,还给陈于陛。

    “他在练兵。”

    巴图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陈于陛愣了一下。

    巴图转过身,背靠廊柱,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对面屋檐下正跟人说笑的努尔哈赤身上。

    那少年正伸手拍着一个矮个子监生的肩膀,不知说了什么,那监生笑得前仰后合。

    阳光打在努尔哈赤脸上,他笑起来的样子,温和,亲切,像个邻家兄长。

    巴图的拇指压在食指的茧上,慢慢摩挲。

    “你信不信,”巴图的嘴唇几乎没动,“给他三千人,他能打仗。”

    陈于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的努尔哈赤恰好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跟巴图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息。

    努尔哈赤先移开了眼,低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的笑纹丝没变。

    巴图的手从廊柱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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