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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暗林冷箭除侦候,万马乘风踏夜霜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草原上的风忽然紧了,帐帘被风灌得鼓起,又猛地贴回木柱上,“啪”的一声响,中军帐内的烛火跟着晃了两晃。

    百里琼瑶站在沙盘前,没有抬眼,视线一直落在那面插于北面三十里处的红色小旗上,手指搁在沙盘边缘,一下一下地轻叩,帐外的风声灌进来,将帐顶的油布吹得翻卷。

    一名亲卫掀帘走入,手里捧着一叠粗麻纸。

    “副统领,最后一轮的斥候军报。”

    百里琼瑶转过身,接过那叠军报,在案前坐下。

    她拿起第一份,目光一行行扫过,一份一份看下来,内容几乎都是相同的几个字。

    “无异动”。

    百里琼瑶的动作不快,每一份都看得仔细,连字迹的墨痕深浅都没放过,帐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帐外那阵压人的风声交替响着。

    翻到第十一份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纸张没有了。

    百里琼瑶将手中最后一份军报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铺成一排的十一份纸片上,手指从左到右划过去,一份一份地点过去。

    她的手停在十一的位置上,少了一份。

    帐内安静了几息,百里琼瑶抬起头,目光投向帐帘方向。

    “赤扈。”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赤扈走进来,手指搭在刀柄上,脚步轻而稳,他走到案前停下,没有开口,只看着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排军报。

    “斥候营今日派出的十二支小队,这里只有十一份回报。”

    赤扈闻言,上前一步,俯身看向案面,他的手快速翻过那些军报,一份份地对照编号,嘴唇微动,无声地数着。

    “少了第七小队。”

    赤扈直起身,眉头压低了些。

    “第七小队负责正北方向最远端的侦察,按路程算,他们应当在半个时辰前就该回来复命。”

    百里琼瑶没有说话,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赤扈的喉结动了一下,看着百里琼瑶的侧脸。

    “我带人去看看。”

    百里琼瑶摇头。

    “不用了。”

    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面,手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北面那面红色小旗上。

    “失联不知道多久了,现在去,只能看到尸体。”

    赤扈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帐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风呜地刮着帐顶,像某种遥远的哀鸣。

    “敌军大营还是没有动静?”百里琼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没有。”赤扈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最后一轮的斥候明确看到,营栅照旧,巡逻未变,连篝火数量都没有增减。”

    百里琼瑶站在沙盘前,低着头,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一动不动,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才松开手,轻轻吐了一口气。

    “你先下去休息。”

    赤扈看了她一眼,抱拳低头。

    “是。”

    他转身走向帐帘,伸手掀起厚重的毡布,帐外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晃动,赤扈跨出帐门,帐帘从身后落下,将里面那个独自站在沙盘前的身影隔绝在内。

    帐外的营地已经暗了下来,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划一,每隔一段时间便经过一次,火把的光在军帐之间游移。赤扈沿着中军帐前的空地往前走了十几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远处,一人一马靠在一起,堵在路当中。

    朱大宝半坐半靠在裂山蛮的身侧,那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巨兽正跪卧在地上,将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四条腿收在腹下,两只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抖着。

    朱大宝的后背贴着大黄的肚皮,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微张,发出均匀的鼾声。

    一人一马的鼾声此起彼伏,一重一轻。

    赤扈没有停步,绕过朱大宝和大黄占据的那片空地,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前方传来甲片碰撞的轻响,一个壮实的身影从巡逻队的方向折返回来。

    是朔兰武。

    他手里提着头盔,胸甲上还挂着些草屑,显然刚从外围绕了一圈回来,看见赤扈,他加快了两步,走到近前停下。

    “帐里什么情况?”

    赤扈的脚步也停了,他侧过身,看着朔兰武。

    “有一队斥候失联了。”

    朔兰武的表情变了一下,粗眉拧起来。

    “哪一队?”

    “第七小队,正北方向最远端的。”

    朔兰武将头盔夹在腋下,右手搓了搓下巴。

    “多久了?”

    “不清楚。”

    朔兰武的嘴唇抿紧,他抬头看向北方,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王庭的手笔?”

    赤扈点了一下头。

    “十有八九。”

    两人并肩站在夜风里,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巡逻队的火把从东面转到了西面,光晕在帐顶之间缓缓移动。

    朔兰武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赤扈,你说,他们会不会趁夜来劫营?”

    赤扈转过头,看着朔兰武的眼睛。

    “劫营?”

    “嗯。”朔兰武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近处,“他们在那边坐了几天,一直没动静,现在突然又动了手脚杀了我们的斥候,你说他们会不会等到后半夜……”

    赤扈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赤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

    “三十里,两万骑以上的大军,夜间集结拔营,需要时间。”

    他抬起一只手,竖起指头。

    “首先,夜间传令不能用号角,号角一吹,十里外都能听见,等于告诉斥候他要来了,用传令兵跑营区逐一通知,两万人的营地,从头跑到尾,光传令就要小半个时辰。”

    “其次,骑兵夜间集结,战马要套鞍、束甲、分配队列、确认方向,没有月光的夜里,自己人都看不清自己人的脸,阵型根本排不起来,稍有差池,马群炸了,踩死的人比砍死的还多。”

    赤扈放下手。

    “百里元治做事谨慎,他用了几天的时间告诉我们他不会动,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可他越是如此,越不可能选择夜袭这种风险极大的打法。”

    朔兰武听完,紧锁的眉头松了些。

    “那他杀我们斥候做什么?”

    赤扈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正要各自散去,身后传来脚步声,赤扈和朔兰武同时转身,百里琼瑶从中军帐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走到两人面前停下,目光在两人脸上各扫了一眼。

    “还没回去休息?”

    朔兰武正要回话,百里琼瑶已经先开了口。

    “正好,都在。”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不卸甲,战马不解鞍,所有人枕戈待旦。”

    赤扈的瞳孔缩了一下,朔兰武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赤扈率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

    “副统领是认为百里元治会……”

    百里琼瑶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以防万一。”

    她转过身,面朝北方,夜色厚重,什么都看不到,连天际线的轮廓都消失在了一片漆黑中。

    “斥候失联,敌营不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人说,“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安。”

    她停了一停。

    “若是真来了,我们至少不能光着身子等人杀。”

    赤扈和朔兰武对视了一眼。

    赤扈低下头。

    “末将领命。”

    朔兰武将头盔重新戴上,用力扣紧颊带。

    “我这就去北营和东营。”

    百里琼瑶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中军帐,帐帘落下的一瞬,赤扈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烛光中。

    两人分头而行,赤扈往南营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他经过朱大宝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两米多高的汉子还在打鼾,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大黄也睡得正香,偶尔打个响鼻,鬃毛跟着抖一下。

    赤扈没有叫醒他。

    百里琼瑶说枕戈待旦,朱大宝睡在马边上,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枕戈待旦了。

    赤扈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没入了营帐之间的黑暗里。

    ……

    怀顺军大营北面十里外,草原的夜,黑得彻底。

    一处不起眼的缓坡后方,五名骑兵趴伏在地上,战马拴在坡后的矮灌木丛边,马嘴用布条缠住,不发出一丝声响。

    为首的一人趴在坡顶最高处,双手举着一个黄铜圆筒,贴在眼前。他的身上穿着安北制式的玄铁甲,甲片外面罩了一件灰褐色的麻布罩衣,在夜色中几乎与草甸融为一体。

    他是怀顺军斥候营第三队的伍长,一个归顺关北不到半年的草原人。

    观虚镜里,什么也没有,北面十里的范围内,一片平坦的草甸,没有火光,没有人影,没有马群的轮廓,连风吹草动都分辨不出。

    伍长放下观虚镜,揉了揉发酸的右眼,嘴里骂了一句。

    “什么都没有。”

    趴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副手低声接话。

    “再看?”

    “看了大半个时辰了。”伍长将观虚镜收进腰间的皮套里,“北面是干净的,回去复命。”

    他正要撑着地面起身,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伍长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第三名斥候的身体正缓缓向一侧倒去,在他倒下之前,伍长看清了他咽喉处那根东西,一支箭矢,入肉极深,只有箭尾的几寸露在外面。

    箭尾缀着白色翎羽,伍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有......”

    他的嘴刚张开一半,右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腰间的骨哨。

    一道破空声,没有方向,没有预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支同样缀着白色翎羽的箭矢,已经穿透了他的右手腕。

    “噗!”

    箭头从手背贯入,从手心穿出,将他正在握住骨哨的手掌,连同哨子一起,死钉在了半空中,剧痛一路烧到肩膀,他想要喊叫,又是一道破空声响起,随后嗓子里只涌出一声被强行压下的呜咽。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左手撑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右手腕的那支箭将他的手臂悬在一个古怪的角度。

    他左侧的副手已经翻身扑向战马的方向。

    破空声再次响起,箭矢从侧面飞来,贯穿了副手的后颈,箭尖从喉前刺出,带出一蓬血雾,副手的身体失去平衡,脸朝下栽进了草丛里,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第五声,第六声。

    连续的破空声在草坡上响起,间隔不超过一息,剩余两名斥候甚至没来得及起身,便被精准射杀,一箭一个,每一支箭都射在致命的位置。

    安静,从第一声闷哼到最后一名斥候倒地,前后不超过六息。

    坡下三十步外,一个人影缓缓站起身。

    那人穿着青犀软甲,肩部和胸口的金线纹样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发辫中夹杂着几根白色的翎羽,与箭尾上的翎羽一模一样。

    她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缓缓放下手中的弓,动作不急不徐。

    女子的目光越过尸体,投向更远处,身后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一步一步踩在干硬的草甸上,震得地面微发颤。

    一匹高大的赤色战马从坡后的阴影中走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的身形遮住了尸体头顶那片仅有的微光,魁梧得不像真人。

    暗赤色的鱼鳞甲,从肩到腰严丝合缝地裹住那具庞大的躯体,甲片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弱的血色光芒,腰间束着一条狼纹红金带,一柄弯刀挂在左侧,右手提着一杆长戟,戟刃宽大,边缘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那人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名伍长尸体身上,目光停留了一息,便移开了,抬起头,越过草坡,望向南方。

    南方十里外,怀顺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篝火的光点散落在黑暗中。

    达勒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灯火上 ,羯柔岚走到他的马旁,瞥过头看着他。

    “十里。”

    达勒然没有回头。

    “全部清干净了?”

    “他们南面和东面的暗哨,已经拔了七处。”羯柔岚的声音平静,“西面还有两处,我的人正在处理,半炷香之内,不会剩下任何一双能看见东西的眼睛。”

    达勒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

    “够了。”

    他收回目光,右手将长戟竖直插入身侧的泥土中,腾出手来从腰间取下那块鞣制的软皮,覆上弯刀的锋,缓缓擦拭了一遍。

    羯柔岚站在马旁,没有催促,她将长弓挎回肩上,左手伸向腰间铜盒,取出一颗奶白色的糖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达勒然将软皮折好塞回腰间,拔起长戟,横在马背上,终于回过头,看着羯柔岚。

    “你的人撤到两翼去。”

    羯柔岚点了一下头。

    “赤勒骑冲进去之后,剩下逃散的,我来收。”

    达勒然没有回应这句话,拨转马头,面朝来路的方向。

    草坡后方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声响。

    但地面在微颤动,是数以万计的马蹄踩在草甸上、被厚重的蹄布包裹住后发出的闷响。

    达勒然的身后,黑暗的轮廓正在变化。

    一开始只有最前排的几个人影浮现出来,暗赤色的甲胄,低伏在马背上的身躯,手中握着的弯刀和狼牙短锤,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越来越多的轮廓从夜色中涌出来,层层叠叠,向两侧延展开去,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也看不到边。

    两万赤勒骑,没有举火把,没有吹号角,没有一声人语马嘶,整支军队在夜色中保持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沉默,只有甲片偶尔碰撞的细响,和战马偶尔发出响鼻。

    达勒然举起长戟,戟刃在头顶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随即猛地向前挥下,戟尖直指十里外那片灯火稀疏的怀顺军 大营。

    达勒然的声音低沉,却清楚楚地传入了前排每一个赤勒骑兵卒的耳中。

    “赤勒骑。”

    “奔杀中军。”

    身后,两万匹战马同时迈出了前蹄,大地开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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